就像一团破棉袄,我曾祖父被那些人拎到了外面,他提着裤子,衣服没来得及扣上扣子,袒露着惨白的干瘦的胸脯,赤脚站在地上直哆嗦,满是眼屎的双眼不停眨巴,惊惧地看着那些人。那些人走进我曾祖父的屋子里,他们在里面翻箱倒柜地寻找着什么,搞了好一阵子,看样子没有结果,就走了出来。刚才问我话的那个人不甘心,他又走进屋里,将我曾祖父的锅提了出来,在晨光中仔细看着,还把鼻子凑上去,猎狗般地嗅来嗅去。完了,他把铁锅丢在地上,巨大的哐啷声,惊得我曾祖父一哆嗦。
那人走到我父亲跟前,问我父亲,你们不在一起吃饭?我父亲摇摇头,说,我们早分开吃了。那人说,我们要进去看看。我父亲闪在一边,说,你随便看。
那些人在我父亲的屋子里看了,然后又到我祖父的屋子里看了。最后走出来,招招手,说,走。
我曾祖父,我父亲和我祖父,以及我的母亲和祖母,眼巴巴地看着那些人扬长而去,消失在薄雾里。
刚才发生的一切,被几个前来叫我的小伙伴们看见了。在去山上的路上,他们一个劲地问我,那些人是干什么的。我说我不知道。
我的确是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一个上午,我都在想,他们气势汹汹的,提枪拿刀,跑来找我曾祖父究竟干什么呢?
我还没有下山,答案就被那些放牛娃随同他们的牛一起带上山来了。
早上来找我曾祖父的那些人,是五道河的一个干部,他的三岁的娃娃掏鸟窝摔死了。就在这小娃娃被埋下过后不久,他的家人就发觉小坟堆被人掏了,尸体也不见了。这些人怀疑是我曾祖父扒了坟,偷了那小娃娃的尸体拿回了家,炖着烧着煎炸着吃了,于是就跑来找证据。那些放牛娃说,幸好没有找到,如果找到了,我的曾祖父将会被他们就地处决。
尽管那些人没有找到我曾祖父偷孩子吃的证据,但是我曾祖父吃人肉的名声,却由此在那些放牛娃、读书娃和村里人中间被众口相传。而且他们坚信,五道河那个干部的娃娃,肯定是被我曾祖父偷吃了的。
我是那个食人者的后代,那个吃人的怪物是我的曾祖父,想都不要想,就可以知道我要承担多少耻辱和恶名了。我开始万分憎恨起我曾祖父来,我希望他赶快死去,我盼望着那些人再次在某个早晨把我曾祖父从床上拎起来,拎到外面,然后把猎枪举起来,对准他那颗脑袋,勾动扳机,轰!我曾祖父的脑花飞溅,早晨的雾被染成一片红色……
9我吃过午饭,曾祖父才起床。他坐在床沿上,双腿垂挂在床下,身子摇摇晃晃的就像一棵在风雨里飘摇的枯树。秦三老汉让我扶住曾祖父,说他去打些水来。
我问打水干什么。
秦三老汉说,洗脸啊。
我看了看秦三老汉的手,黑黑的,油油的,泛着铁的光泽。
秦三老汉打来水,把他那乌黑的爪子伸进水里,搓洗着一条破烂的毛巾。那条毛巾被他一搓,盆子里的水就成了肮脏的黑色,上面似乎还冒着油珠。等他捞起来的时候,我发现那根毛巾其实就是一块破布片,不知道原来是什么颜色,反正现在是黑褐色的。秦三老汉拧了拧那片破布,水丢丢地就要往我曾祖父脸上抹。
我挡住秦三老汉的手,说,你这打的是什么水呢?怎么连点热气都没有呢?
秦三老汉说,凉水,没热水。
我说这怎么行呢?怎么能用凉水洗脸呢?
曾祖父嘶哑着嗓子说,我要的凉水,我脑子闷闷的,不清醒。
我说不行的,老祖宗,我还去给你打点热水吧。
我拿着那个盆子,走出去连水带那破布片一起泼了出去。
我先抓了点洗衣粉,将盆子里外都抹上,然后拿草使劲蹭。母亲看见了,问我干什么,我说这盆太脏了。
祖父不知道什么时候转悠到我身后了,这盆不是老畜生的吗?
我抬头看了看祖父,说,老人家,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呢?你就不嫌难听么?你要不嫌难听,我听起来还觉得丢人呢。
祖父没想到我会怪责他,脸色有点难看。
母亲给我打来一盆水,我在下面洗,她在上面浇着,没两下,我就把那盆子洗干净了。
我倒的是水壶里的开水,母亲舀来一瓢冷水,兑得不凉不热的。我又去母亲他们的柜子里翻了一条新毛巾出来,还抓起一疙瘩香皂。
来到曾祖父床前,秦三老汉正埋着脑袋给曾祖父穿鞋子,样子好像很吃力,哼哧哼哧的,好半天也没穿进去。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涨红脖子说,你等等吧,要不先放在那里。
我说再等,水就又成冷水了。
曾祖父探了探身子,想看看脚下,可是不行,他一动,身子就摇晃得厉害,好像马上就要栽倒在床上了。
秦三老汉只得松了穿鞋的手,小心地扶着他。
我是不是肿了?曾祖父问。
秦三老汉没说话,他捋起曾祖父的裤脚,把腿往起抬了抬,曾祖父看见了他的脚,他的脚肿得锃亮,泛着光,好像拿手轻轻一戳,就会破皮,流出水来。曾祖父叹息一声,说,穿不上就不穿了吧。
我说我好像有一双棉绒拖鞋,几年前的一个冬天买的,不知道现在什么地方,等等我去找找。
曾祖父说,你别去找了,早被那个畜生给你穿了。
我让秦三老汉扶着曾祖父,让我给他洗脸。我这么做,曾祖父居然感到别扭起来,他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直说,算了吧算了吧,叫你秦三爷给我洗就是了。
我固执要给他洗,曾祖父感动起来,眼睛里竟然有泪花闪烁。曾祖父板直着腰板,沉住气,努力控制着自己身子不摇晃,我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更方便我给他洗。
曾祖父的脸很脏,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肮脏的脸。他的脸呈古铜色,不规则地分布着一些褐色的老人斑,那些密布的皱纹非常之深刻,在那深刻的沟壑里,淤积的全是灰尘、油泥……这些污垢甚至进入了他的汗毛孔里。我怀疑如果再扒拉两下,没准能够从那些皱纹里扒拉出枯败的稻草和腐烂的树叶来。
我先用毛巾沾了水,弄湿了曾祖父的脸,然后双手使劲搓捏着那疙瘩香皂,让手上沾满丰富的泡沫,然后就像上泥水,把那些泡沫涂满曾祖父的脸和脖子。那些泡沫糊住了曾祖父的口鼻,他每一下呼吸,就像吹泡泡糖似的,把口鼻上的香皂沫吹成一个个大大的泡泡。
秦三老汉被逗笑了,鸭子似的怪叫起来。
过了一阵,我开始搓捏曾祖父的脸,用指甲上上下下地刮暗藏在泡沫下的那些皱纹,想要把里面的那些污垢清理出来。
曾祖父挡开我的手,你这是干什么呢?
我说得好好洗洗啊。
曾祖父说,洗洗就够了,这么折腾,又不是要洗猪头。
我笑了,说,总得洗干净啊。
曾祖父说,洗那么干净干什么,又不是要吃。
曾祖父被我洗得容光焕发,如果不看他的眼睛,不看他的嘴唇,你绝对不会察觉到他是一个垂死的人。曾祖父的眼睛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雾水,他的嘴唇灰白而且肿胀。
外面在干什么啊?曾祖父看着屋外。
我说是请的木匠。
曾祖父想了想,说,他们还是请了,我是说这劈劈啪啪的响声跟打鼓似的,一声比一声急,原来是催我死啊。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曾祖父问,请的哪个木匠?
我说,请的章木匠。
曾祖父点点头,说这人木匠手艺不怎么的,只有打棺材还过得去。
给曾祖父穿戴好,我问曾祖父要不要吃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