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叹息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我记事起,我就记得我祖父一直在诅咒我曾祖父快点死,他们根本不像父子俩,仇恨不共戴天似的。我祖父咒骂我曾祖父的话简直不堪入耳,叫什么老畜生,老野狗。我曾祖父回骂我祖父也没一句好听的。
你们一家还真有意思啊,跟传奇小说似的。萧树捞了捞木桶里的水,说,你等等再说,我先叫服务生把水换换,凉起来了。
服务生换了水刚走出去,又过来问我接电话不,电话响了。
我说接吧。
电话还是我父亲打的,问我出发了没有。
我说正泡澡呢。
父亲气咻咻地说,你还泡什么啊,他咽不下气啊,叫你名字呐,你是不是什么时候答应他什么事情没给他办到啊?
我说我没答应他什么事啊,没有。
父亲说,你快点回来吧,等他见了你,把气咽了,现在躺在床上嚎啊嚎的,瘆人!
我挂了电话,说,真不好意思了,我得回去了,曾祖父叫我的名字,我不回去,看样子他是不会咽气的。
萧树说,你有什么不好意思啊,你早该回去了。
因为我们泡的是矿物质温泉,身上要是不用清水冲冲,就有一股子难闻的臭鸡蛋味道。冲洗的时候,萧树问我,我要你写的那书,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样稿?
我说,我还是还你钱吧。
萧树说,你写不出来?
我说,按照你说的那样,我是写不出来的。
萧树要我写的这本畅销书,其中必须包含这些因素,第一,得有金钱和权力之争;第二,得有才子佳人的生死爱情;第三,得有怪招加枪弹的武打;第四,得有大篇幅的激情戏,但是激情要恰到好处,不能过了,过了不好出版,要遭禁,但是也不能太温和,光“下面湿了”是不够的;第五,都市味道。萧树说书不会署我的名字,得换成一个女性化的名字,但是版税他可以给我到百分之十,每册的价格至少在二十元钱,而且首印不会少于五万册。五万乘百分之十,再乘二十元,这的确是一个很诱人的数字。
然而思考了这么长时间,我却连一丝感觉也没有找到。
萧树说,这本畅销书你就别写了,我看你也是写不出来的。这样吧,你就写你的曾祖父吧,有料有戏,好卖。说不定这书一出来就会把你从二流作家提升到一流作家的地位上来。
我笑了,你别下套了,我可不知道怎么写。
萧树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是很好的小说题材吗?
我说算了吧。
萧树正色说,安子,我可没跟你开玩笑,这真的是个好题材,你得相信我的眼光,这些年看书稿多了,只要里面有一句话中意,我就能测定出那书在市场上会有多大的收益。
我说,真要我写我曾祖父?
萧树说,写。
我说,萧树,我写出来了,你可别耍赖不要啊!
萧树说,我预付款都给你了,你有什么不相信的?你要写差了,我可以组织班子进行修改嘛。
我说,刚才到王半仙那里算命你不是没听见,我晦气,运背,这本书要是给你带来巨大损失你可别说我害你了。
萧树穿好衣服,递给我一个包,说,里面是笔记本电脑,我先借给你,你马上回秦村,一个字,写!七七四十九天给书稿。如果到时候给了,我把这电脑白送你。
说着,萧树又从皮夹子里掏出一叠钱,说,这五千块,你先拿着,然后你把你家里的钥匙给我,你就不用回爱城了,赶紧直接去秦村,过两天我再叫人把药给你送来。那个长命运转灯的事,你也别操心了,给我一心完成书稿去!
3我没回爱城,径直回了秦村。
车子刚到半路上的时候,胎爆了,巨大的轰响吓了我一跳。正换轮胎,电话响了,父亲打的。
我说,死了?
父亲说,没呢,缓过来了,现在睡着了,打鼾呢,震天响。
我笑起来,说,可是我已经就要到秦村了啊。
父亲说,我跟你打电话,就是跟你说,你别回来了。
我说我要回来,你跟娘说一声,叫她给我收拾一间房,我要回来住一段时间。
曾祖父没死,而且看光景这次和过去差不多,依旧是虚晃了一枪。既然短期内是死不了的,那么这次我回去的目的,就不能这么简单了,我得和曾祖父好好谈谈,然后整理一下,再添油加醋,争取遂了萧树的愿望。我跟出租车说,你把轮胎换好后,先不急着回秦村,我们就近去土镇,我得去买点什么东西。
土镇是距离秦村最近的一个场镇。我在土镇逗留了两个多小时,这主要是因为碰见了郑鸣。我问郑鸣怎么跑到这么个旮旯窝里来了,是不是这里新开了OK厅?
郑鸣在爱城几个搞文艺的人当中,算得上是最风流最潇洒的一个,他在文化馆任了个文学辅导的职,经常四处晃荡,说是下去收集民间故事,其实大都在花天酒地里泡着。那时候我们想去哪里玩,都要先跟郑鸣探听消息,比如哪里有新开张的场子啊,有新到的小姐啊,成色水平价格怎么样啊,这些他都是一清二楚的。有次聚会酒喝多了,这家伙放话说,在爱城,包括爱城周边地区,所有的色情场所,他没有没去过的。听了我的问话,郑鸣笑着说,现在对那些已经没兴趣了,这次到土镇来,的确是为了收集民间故事。
我们正说着话,听见对面有人喊他,侧头一看,是个身材小巧面容姣好的女人,叫郑鸣赶快过去付钱。
我掐了一把郑鸣,说郑鸣你这杂毛,居然骗我啊,这女人不错嘛,有点韵味嘛。
郑鸣说,她不是干那个的,你仔细看看,你们还在一起吃过饭的呢。
我说谁啊。
郑鸣冲那女人叫道,小玉,快过来,你看看谁在这里。
那女人袅袅走过来,语气夸张地说,哦,是安子老师啊,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这个小旮旯窝里来啦,今天晚上别走了,我给你们烧几个好菜,大家喝两杯怎么样?
郑鸣说,这还用说吗,你不知道,小玉烧的鱼味道可比爱城那些饭店的大厨不知道好多少倍呐。
我猛然想起来了,这女人叫梁玉,是个小学教师,写儿童文学的,爱城开笔会的时候见过她,记得我还送了她两本我的小说。和给其他的人不一样的是,我的签名很长,不外乎是想跟她套近乎。但是她当时的样子很矜持,看样子短时间难以取到明显效果,于是就放弃了。没想到郑鸣这家伙却上了手。
我说,梁玉的厨艺我不怀疑,可是今天没口福了,我顺道回秦村老家,在这里买些东西。
梁玉说,什么东西爱城没有,要到这土镇来买。
我说,我曾祖父快不行了,我正往家里赶,又说缓过气来了,我得给他买点东西回去孝敬孝敬。
我告诉郑鸣和梁玉,萧树回来了,如果他们有什么好的书稿,可以去爱城找找他。郑鸣说,既然你曾祖父缓过气来了,你就明天回去吧,等会儿我给萧树打电话,叫他到土镇来。
我说不了,我今天从早上到前两个小时,一直是和萧树在一起的。
梁玉说,我正有书稿呢,不过我跟萧树不是很熟悉,安子老师可要帮我美言两句啊。
我说这事你叫郑鸣出马就是了,他跟萧树的关系胜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