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郑三炮出现了,他正从家里往村委会去,步伐矫健,一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六哥站起来,扛着枪迎面而上。
郑三炮一眼瞥见我六哥,一愣,脚下停住了。
我六哥径直往郑三炮走去。
郑三炮双腿似乎发软了,走起路来竟然摇摇晃晃,神情也格外紧张,他老远就讪笑着跟我六哥打招呼,老六往哪里去啊?昨天晚上的汽水好不好喝啊?
我六哥也不理他,将枪从肩上取下,平端在手上,枪口对着郑三炮,快步迎上去。
嗨,老……老六,小心枪……枪走火哟!郑三炮的说话声变得结巴起来。
我六哥走过去,两人迎面相对。我六哥慢慢端起枪,枪口对着郑三炮的脑袋。郑三炮吓得脸色煞白,哆嗦着问,老……老六,你这……这是干啥?
几成?我六哥问。
啥几成?郑三炮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
我问你最后一遍,几成?我六哥把指头勾在扳机上。
两……两成……郑三炮两腿直晃悠。
一成都不一成,行不行?我六哥问。
行……行。郑三炮说。
电视机呢?我六哥问,啥时候给我们送回来?
晚……晚上吧。郑三炮说,现在我……我没时间,晚上送,晚上送。
我六哥放下枪,转身走开了,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
郑三炮看着我六哥的背影,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六哥跟我娘说,郑三炮已经答应不分成了。
我娘愣住了。
傍晚的时候,郑三炮带着两个人,抬着电视机来到我们家门口,放下电视,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夏季蚕茧的价格比及春茧要低一些,但还是卖了一笔很大的数目。
卖了蚕茧的那天晚上,我娘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开了个会议。我娘说,这一季蚕子能够顺利卖成茧子,实在不容易,首先应该表扬的是老六,老六把桑园看护得很好,让我们少了很多麻烦,但是老六做啥事情,还是应该和大家商量商量,不要蛮干,没惹出事情就好,要是惹出事情来了,就不得了。我侧眼看了看我六哥,我六哥正在用竹筒制作电筒,埋着脑袋,专心致志的样子,似乎根本就没听见我娘说话。早几天前,我六哥就跟我说桑园里有很多兔子,他计划在晚上用手电打兔子,但是一般的手电光线太弱,他要制造一根可以装五节电池的,这样光线就强,照在兔子身上兔子就不会跑,一枪一个准。
老六,我说的话你听见了么?我娘叫住我六哥问。
我六哥翻了一下眼皮。
我们这个家是只吃得补药,吃不起泻药,要再弄点啥事情出来,就全都完了!我娘轻叹一声。
吃过晚饭,我娘叫住我大伯和大伯娘,进了他们的睡屋,我们都晓得,他们是去算账。没过多久他们就都出来了,我娘跟我爹打着电筒出了门,到凌晨才回来,然后一直窃窃私语,直到天亮。
早上我问我娘昨天晚上他们去哪里了,我娘虎着脸,要我别管大人的事。我说我晓得你们去哪里了,你们是去郑三炮家了。我娘不吱声。我说你们是不是送钱去了?我六哥不是说了郑三炮已经答应不分我们的成了么?我娘劈头一耳光打过来,被我一闪身躲开了。
你晓得个屁!我娘恨恨地骂道。
半晌午的时候,丝绸厂给我们送了十几包尿素过来,我娘留了五包,剩余的让给郑三炮送去,请他安排处理。
我们把尿素全部上了桑树,此外还用了大量的猪粪水。随后连绵十几天的细雨,接着是艳阳天。桑树从来没吃到这么丰富的营养,桑叶开始疯长,绿茵茵的泛着油光。我娘叫我爹请了几个篾匠,买了几百斤竹子,不分白天黑夜地打簸箕,她计划秋蚕再多喂一些。那些猪崽已经长到一百五六十斤了,本来可以出栏了,但是我娘说还要再喂养一段时间,要催肥到两百斤才卖……
我们都很清楚,我们马上就要进入再一轮的辛苦劳作了。每到休息时间,捧着那本《三国演义》,我就无比怀念我的校园生活,我想,要是能坐在宽敞的教室里,打开这样一本书静静地看,想咋看就咋看,想看多久就看多久,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我六哥是不参加我们的劳动的,他晚上打兔子,白天睡大觉。我的几个堂兄包括我,都对他表示不满,认为他可以做很多事情,起码看见我们这么忙碌这么劳累,他也不能孰视无睹啊。我娘和我爹都劝慰我们,说只要他不惹是生非不添乱子就不错了,更何况有时他还会打两只兔子给我们改善生活呢。
日子慢慢到了冬月。
我们卖了肥猪,清洁了蚕房,洗了簸箕,开始收拾准备过年。我娘那些日子天天和我爹还有我大伯在一起盘算账目,忙碌的样子让我们感觉到他们面临的是一本大账。终于有一天他们好像是终于盘算清楚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喜色流淌。我娘说,今年收成确实很不错,可以还掉一些贷款,还可以给每个人添置一套新衣裳。我说我不要啥新衣裳,我想去读书了。我娘笑起来,说,明年就不要你们帮忙了,你们想读书就去读书吧,明年我们去请几个帮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