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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乡村恶少
乡村恶少(35)
作者 : 安昌河




  23除了我娘和伤势比较严重的我二哥,其余人都没去医院,他们都在村里的医疗站草草包扎了一下,吃了些去痛片,抹了些紫药水。我娘的伤势主要是嘴唇,她的嘴唇开裂了,缝了五针,一个年,她几乎没有说话,指使我干啥拿啥都是用手势,她也没心思也不方便吃啥东西,时常一个人边照镜子边落泪。我二哥的肋骨断了两根,医生说再偏过去一点,断了的肋骨就刺中肺了。我二哥在医院躺了两天,我大伯就安排我三哥和五哥去把他接出院了。回到家中,我二哥在几个堂兄面前老是表现出一副慷慨义勇的样子,的确,在和撵山狗他们的斗争中,我二哥表现得非常勇猛,据说要不是他扑过去挡住撵山狗,断肋骨的一定是我大伯。只是这个年我二哥一点也不好过,他疼得连话都说不清楚,断断续续,不时倒吸凉气,而且声音很小,因为疼痛,说话的时候还挤眉弄眼,让你感觉他就是电影中的那个倒霉的告密者。我大伯娘给了我二哥优待,每天早晨给他蒸鸡蛋吃,连着吃了十几天,直到他能直着腰板快步行走。

  其实伤得最重的是我大伯,在招待了郑三炮的那个中午,他再也撑不住了,倒下了。

  那日是正月初八。一鸡二犬,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蚕。我大伯计划在这一年将剩余的荒山全部开垦出来,因为粮食已经太多了,卖粮成了忧心病,他计划栽些桑树,然后养蚕。因此,我大伯早上大早起来就嘱咐我大伯娘,说这天是蚕子过年,烧点香烛,敬敬蚕神。我大伯娘没干过这事,就过来问我娘咋敬,是咋个仪式我娘也搞不太清楚,就跟我大伯娘说,大概是跟敬拜祖宗先人差不多吧。于是我大伯娘就煮了点肉供在那里,跪下烧了些香烛,磕头礼拜地嘟嘟囔囔说了一阵祈求吉祥顺当的话。

  吃过早饭,我大伯带着我的几个堂兄们扛着锄头钢钎,拎着撮箕和开水,准备上山大干一场。我爹也准备带着我和我弟弟去我娘的娘家走几天亲戚,这是过年的规矩,是必须进行的事情,但一直被我娘挨着。我娘原本说要去,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最后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我爹晓得她的心思,劝慰她,说没啥,都是自家人,他们也都晓得了,没人会笑话你。我娘眼泪哗一下就出来,哭起来,边哭边嚷,你咋晓得没人笑话?也不晓得我是哪辈子做了啥冤孽事,嫁给你……自从嫁给你就没过一天好日子,屁事没做,还挨打,还被打成这样……呜呜……

  我爹背着我弟弟,我拎着糖果跟在我爹身后,刚出家门口,就碰着了郑三炮和玻璃猴子他们。他们一人手里拎着一只口袋,里面装着面条、肉、酒,还有白糖。

  兄弟,你这是去哪里啊?郑三炮问我爹。

  我爹忙放下我弟弟,从怀里摸出香烟,恭恭敬敬地先敬了郑三炮一支,然后是玻璃猴子他们。自从那天郑三炮大义凛然犹如神兵天降出现在我们院子里,将我们全家从撵山狗的暴虐下解救出来后,我们两家的关系就此改变了,我爹开始崇敬起郑三炮来,多次在路遇的时候请他到我们家做客,喝酒,郑三炮也表现得格外客气,说话不再似过去那般蛮横,吃了火药似的冲劲十足。

  郑三炮说他们老早就想过来看看我们,但是因为一直忙,忙待客,忙走亲戚,所以拖到现在。

  我大伯娘忙叫我去将我大伯叫回来。

  我大伯见了郑三炮,见了那些面条、肉、酒和白糖,显得十分惶恐。郑三炮说,你们家的事情,我们已经汇报给了土镇的领导,他们让我们多关心一下你们,告诉你们,那些王八蛋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早晚会给政府收拾了。所以,我们今天来,一是代表土镇的领导给你们拜年,二来也是代表村里的群众向你们表示慰问。

  说了一阵话,郑三炮他们就要走,我爹和我大伯非要留下他们吃饭不可。郑三炮想了想,给玻璃猴子他们挥挥手,说,他们这么盛情,如果不留下吃一顿饭,是过意不去,你们就先回去吧,我代表你们在这里喝两杯。

  我娘下厨我大伯娘烧火,两个人搭手,很快就弄了些菜出来。听说就要吃饭,郑三炮说,这才多会儿啊?早饭刚下喉咙呢,是不是早了点。我大伯说,你也难得来一趟,我们也难得聚一聚,就慢慢喝两杯,摆摆闲话吧。

  这天出了个好太阳,艳阳高照,郑三炮说在屋子里吃饭有些冷清,建议搬到院子里去,说晒着太阳暖和。

  郑三炮喝酒很主动,不要我爹和我大伯敬,自己端起来就干了,然后示意我爹给他满上,他吃菜也不等劝,举起筷子就夹,哪碗好吃夹哪碗,一边咀嚼,一边夸奖我娘烧的菜有味,比他老婆烧的有味,好吃。郑三炮的主动,映衬着我爹和我大伯的拘谨。

  等几杯酒下肚,我爹和我大伯的脸变得酡红,拘谨也慢慢缓解了,开始变得像个主人来。

  郑大哥,这酒我敬你!我爹举起杯子,要和郑三炮碰杯。谁晓得我大伯先站起来,他压了压我爹端杯子的手,说,老二,先让我来敬我们父母官一杯吧。

  我爹收回手。

  我大伯的话让郑三炮大笑起来,说,我啥父母官哦,你莫乱说哈,人家七品县令才是父母官嘛。

  我大伯依照秦村敬奉贵客饮酒的礼仪先干为敬,再做一个“照杯”的手势,恭恭敬敬地请郑三炮把酒喝了。我大伯说,那天要不是你站出来,镇住撵山狗他们,还不晓得他们要咋糟蹋我们呢,只怕我们两家人这个年就只有在医院里住了,挖坑垒新坟也说不定啊!说到这里,我大伯斟满酒杯,再敬了郑三炮一杯。

  是啊,这些天我一直在说,要不是你,我们就都完了,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我爹端着杯子也站起来,连敬了郑三炮两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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