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孔子见老子这个事件,历史上有着多种记载与描绘,有些甚至是正好相反。比如,有的说孔子与老子有三次以上的会见,如《庄子》中就记述老子与孔子在王城雒邑、楚国曲仁里、鲁国南之沛的聃国甫田等的八次对话,有的则判定只有公元前518年这一次会见;有的说老子知道了孔子要来拜见,套上车亲自出城相迎,有的则说老子并不欢迎孔子,连屋门也没出的;有的说他们的会见,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与较量,有的则说是一次知己间的融洽而又深刻的会见。如鲁迅先生在小说《故事新编·出关》之中,干脆说老子出关(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县东北,东自崤山,西至潼津,通名函谷,关城在谷中,战国时秦国所置)的直接原因是孔子。在这篇小说中,当老子决定躲开孔子而“出关”,老子与他的学生庚桑楚有着这样的对话:
“孔丘已经懂得了我的意思。他知道能够明白他的底细的,只有我,一定放心不下。我不走,是不大方便的……”
“那么,不正是同道了吗?还走什么呢?”
“不,”老子摆一摆手,“我们还是道不同。譬如同是一双鞋子吧,我的是走流沙,他的是上朝廷的。”
老子的学生庚桑楚还准备与孔子干一下,但是被老子制止了,意思是他的学生那么多,是干不过他们的,并且举了牙齿与舌头谁更长久的例子,告诉自己的学生“硬的早掉,软的却在”。
虽然是小说,但道出的分歧却是实在的,一个出世,一个入世——我的是走流沙,他的是上朝廷的。一个因为对于社会的彻底失望而退,一个因为对于社会怀抱着希望而进。
基于此,关于他们的相见,肯定会有学术上的切磋甚至交锋。譬如对于孔子关于仁义的论述和关于“七十二君”无人能施仁政的失望,老子就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这个故事,正好鲜明地凸现了他们之间的分歧。
孔子追求“相以湿,相濡以沫”的仁。当水已干涸的池塘里,鱼们全都面临干死威胁的时候,它们却竭尽自己最后的所能赠与对方,把生的希望留给别的鱼们,努力地哈出最后的气息去湿润对方,用口中仅有的唾沫滋润对方就要干燥的体表,使对方苟延残喘,尽可能地延长生命。这也许就是孔子“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境界的极致了,池塘干涸了,却也毫无怨言,却在这种险恶的生存环境里牺牲自己,努力地施惠于对方,哪怕让“别的鱼们”多活一分钟。
老子则截然不同,他说与其这样,“不若相忘于江湖”。你孔子的“相以湿,相濡以沫”是再高尚、再仁义不过的了,可是结局却只有一个:死亡。老子要走另外一条路,“相忘于江湖”。要么不能让“泉涸”这种局面出现,即使出现了这种局面,也不能被动地等待死亡(哪怕可以落下一个大仁大义的好名声),而是要冲出这干涸的池塘,往“江湖”的方向走,力争回到江湖之中。鱼们能够处于江湖之中,当然也就无需什么“相以湿,相濡以沫”的仁义了。
一个要“克己”,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一个宁可去“走流沙”,也要首先保存了自己,保存了自己也就保存下了实现理想的资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