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蜷坐在沙发里,一只手端着个茶杯不停地喝茶,另一只手拿着个厚厚的信封上下左右翻看。
来信寄自美国,信封上的笔迹很熟悉,是我大学时代女友娟秀的字体——形容女人字体好大概只有“娟秀”一词。
事隔五六年,当我出乎意料地接到这样一封信时,我竟没有任何惊喜,没有任何心潮澎湃的激动,甚至内心之中未起任何一丝小小的涟漪。也许我应该急不可耐地马上拆开来看,也许我应该像一个盼望着礼物的儿童忐忑不安暗怀喜悦地搂着彩纸包裹的礼品那样把幸福的喜悦一次又一次延迟,一遍又一遍猜想彩纸里面的内容。但我真的没有其中任何一种感觉。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我恍然明白了我他妈的已不再年轻,沉沉暮气已遮罩了任何带有感情色彩的情绪,包括惊悸、喜悦、冀望、焦灼,等等等等。
三千元一斤的“明前龙井”散发着一种好似新蒸嫩玉米一般的香甜清新气息。我闭上眼,为这种天堂的气息所陶醉,恍惚半晌。
忽然,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粗暴地拆开信封,想马上把这封厚厚的破坏我品茗情绪的信件浏览完毕。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信的开头竟是这样四句诗。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未拆信之前我就已预先忖度到肯定会有诸如此类的字句在里面。
女人的伤感既无聊又廉价。我迅速地一、二、三页地往后翻,到第四页,我竟发现是自己的笔迹——那是封情书,是我大学三年级时写给这位前女友的情书——“昨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初吻,青涩的感觉刻骨铭心,双齿相碰的笨拙,鲁莽的热情……”我脸上一阵发烧,昔日幼稚的感情和表白现在看上去是那样令人难堪。
蓦然之间,我以普鲁斯特玛德莱娜小点心式的联想忆起,我写这封信时也是在一个星期六的清晨,停笔之时也像今天这样看着龙井茶绿的片叶在透明茶杯中慢慢垂落,只不过当时茶叶的价钱是五块钱一两而不是三百元一两。
我把前女友的信翻回去仔细地阅览以弄清她把这陈年旧事的情书寄还的真实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