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讲,林紫倩不会拉着我去逛商场。她知道我很烦在商场里面转来转去;我们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傍晚时分享受这份悠闲,真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惬意与平和。在很久以后的今天,我再也不会到那样拥挤的地方,再也不会吃半生不熟的日本餐。一来怕找不到地方停车,二来怕吃坏了肚子,更怕某些地方引起令我不快的回忆。总之,我再也找不到那种心境了,负累越来越多,快乐越来越少。
回想起来,当人年轻时,有一个自己爱的人并且爱自己的人依偎在身边,徜徉在喧嚣热闹的大街上,周遭的各种音乐声音和车辆人流的嘈杂声在风中飘来飘去,感觉胃中的食物一点点被消化,周围的人、物、事仿佛都是自己美好生活的衬托,一切的一切,那么专注又那么随意。
简单的幸福,那么幸福!
走近“东北人”饭馆对面的人行道,一个身材瘦小的民工模样的人吃力地推着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后面驮着两罐煤气,他在便道牙子边上费尽力气往上面推,推了三四次,都没有推上去。自行车摇摇晃晃,欲倒未倒好几次,每次都被煤气罐墩在地面上又弹回来,让人看着就替他吃力。
周围人来人往,谁也没有理会,甚至连看他一眼的人都不多。
林紫倩走过去,使尽力气,帮着那个民工提推着自行车的后部。两人一使劲,车子推上了人行道。
民工也没有回头,匆匆跳上车,晃悠悠地骑走了。
看到林紫倩素白的裙子下摆沾上了一块油腻,双手的指尖也是黑褐色的,估计是民工自行车后座上面的油污,我心中很是不快,肯定当时我脸上的表情也充满厌恶。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个身穿无比干净连衣裙的女孩,竟帮一个肮脏、一身汗酸的民工推自行车,让我这个血液中洋溢着等级差别的、有着极大臭知识分子毛病的人感到震怒。
看见我凶恶的样子,林紫倩嗫嚅着,一副怯生生的样子:“那个人好瘦小,好可怜,我就帮他一下嘛……”
男女两个人在一起,总是最终一个人会完全服从另一个人。即使某一方的个性再强,最终在所谓“爱情”的不可思议的感染下会屈从于对方。彼时,我就是让林紫倩屈从的那一方。她成长于普通善良的人家,太传统了,太有家教了,太爱我了,以至于她对我到了盲从的地步。
我知道,看见我不快的脸色,她一定心惊肉跳,惶惑不安。
“瘦小?可怜?哼,我看你是看什么《读者文摘》那种温情脉脉之类的东西看得太多了,尽犯这种妇人之仁的毛病!看见了吗?饭馆附近那几个抱着小孩的女人,都自称身上钱被偷了,让行人可怜可怜,给些钱为小孩子买饭吃,或者骗你要钱说打电话回家寄路费,其实都是骗子,那些孩子都是偷来骗来的道具。这些人年轻力壮,老家的大瓦房都好多间,就是看中了你们这些智力低下的人的妇人之心,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得手……你觉得民工可怜?如果是在乡间路上,你帮他一下手,看你柔弱可欺,说不定趁黑强奸了你!……”
我越说越气,声色俱厉。林紫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知哪里来的火气,我怒不可遏,径自前行,把她扔在身后。
我一直走,不回头。
走了好久,大概接近半个小时的样子,我怒气渐渐平息,也觉得自己小题大作,话说得有些过分。林紫倩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她“善良”的自然反应罢了。
“……你别生气了,是我的不对,我以后不这样了,真的对不起,让你今天晚上生气,本来好好的……”林紫倩轻轻挽着我的胳膊,细声细气地说,声音里面带着哭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