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奇”这个人物,福克纳做出了这样的设定:“一个处于青春期的男孩体验到了文明的全部音域,经历了人类整个精神历史的每一个简要而热烈的乐章。”性欲和精神在这里合而为一,在福克纳以后的作品中,它们始终是一体的。《埃尔默》的问题在于作家采取的写作手法:主人公在一个太过狭隘的时空内走马灯似的经历了生殖崇拜、恋母情结、同性恋冲动、乱伦等一系列的性问题,过于草率地过渡到了所谓的“性成熟”。也许,那是因为福克纳写的是他自己,而他无法把自己写成一个稚童、一个君子、一个没有阴暗面的完美生灵。他一度想把埃尔默写得很平面,但那和小说中丰富翔实的素材又形成了矛盾。他不想修改的一点是,埃尔默——和自己在巴黎一样,是一个异乡客、一个观察者、一个不能完全融入生活的人,但是他对人类的行为和交往有热烈的兴趣。福克纳似乎并不能很好地对待“性”这个问题,认为它是“肮脏、有原罪的”,而在埃尔默的叙述中,世界保持着亘古不变的美妙与神圣,人类的历史由一连串“惊人的成就”组成。最终,福克纳对于他的自画像描画得越多,那张画中的脸就越来越不清晰。终于,它模糊不清了。
传记作家从《埃尔默》中还发现了其他一些有趣的东西。书中的一个女性角色是埃尔默的妹妹,名叫乔艾迪,她似乎是福克纳所塑造的最经典的人物之一——《喧哗与骚动》中的凯蒂
·
康普生的“前身”,而“乔艾迪”这个名字又和《我弥留之际》中那位死去的母亲艾迪 ·
本德仑相似。从外形和性格上来说,乔艾迪让人联想起那位充满神秘色彩的狩猎与月光女神——美丽,苗条,冷酷而诱人。通过离开母亲、亲近妹妹,埃尔默躲避了他的恋母情结,却在同时陷入了兄妹乱伦的危险。无论如何,那个平胸、当时还是处女、男孩儿味很重,甚至可以说是雌雄同体的乔艾迪成了埃尔默的缪斯女神。埃尔默喜欢和她一起睡觉,两人拥抱在一起,“好像黑暗的海面上的一座孤岛”。他们并没有发生性关系,埃尔默只是记住了他们的“关系”。乔艾迪某天送给他一盒蜡笔,埃尔默于是决定成为一个艺术家。埃尔默喜欢在画油画的时候,空出画布的另一边用蜡笔作画,让油彩与彩蜡保持着“明显的对称的纯洁”。当福克纳在描述埃尔默喜欢抚摩一管管油彩这一习惯时,他的文字几乎失去了控制:“那些银管子像是男人光滑的阴茎,又像是怀孕女人的身体,手感舒服而沉重。”
到1925年的9月6日,福克纳已经写下了《埃尔默》的两万五千字。他在那一天给母亲写了封信,在信中,他先是承认自己“有了一个新毛病”,那就是坐着公车在巴黎到处转,然后告诉母亲自己留了把有艺术家感觉的大胡子,喜欢戴着新买的贝雷帽、穿着肥大的裤子在巴黎的大街小巷闲逛。他说他在那座城市的各个角落看到了战争留下的罪恶痕迹:“大街上有那么多的年轻人,表情苦涩,面色灰白,他们中有人拄着拐杖,有人的袖子空空荡荡,有人的脸被毁了容而现在他们还必须战斗——已经有100万年轻人战死在摩洛哥的山间。可怜的法国,那么美,那么不幸,却偏偏还那么该死的乐观。我们这些美国人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
[56]
在9月中旬的时候,福克纳把埃尔默的故事搁置一旁,开始继续创作日后将成为《蚊群》的那部小说。“这将成为一本关于我青春的书,”他告诉母亲,“我准备花两年写完它,在我30岁生日那天写下最后一个单词。”
[57]
尽管他喜欢法国,但并不打算像海明威、乔伊斯那些自我放逐的艺术家一样长住巴黎。他想回家,并在写给父母的信中表达了这一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