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自我塑造的南方绅士形象固然也有其放荡的一面,不过在比尔的男性朋友眼里,熟悉孟菲斯的妓院显然是给他“加分”的——而他也在那段时期深入了解了那一特殊的“行业”。福克纳仍然在写作,但他对于自己的作品缺乏足够的信心。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把写作当做谋生的手段,即使不考虑收入的问题,他也应该去做点别的。他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写下许多诗歌、故事和大纲,却很少尝试将它们出版或发表。他还是靠父母养活,偶尔会干发传单之类的活赚点小钱,菲尔 · 斯通时不时地接济他一点,而那位克拉克斯代尔镇的酒鬼、赌徒、花花公子——雷诺 · 德沃克斯也持续地资助他。德沃克斯不但给比尔钱,还经常带他去新奥尔良和孟菲斯玩。福克纳似乎有种吸引身边人为他掏钱的特殊魅力——这一魅力一直维持到了他生命的尽头,晚年的他在买下夏洛茨维尔外一片农场的时候,成功地让一位住在弗吉尼亚的朋友出了其中一大笔钱。
在1921年这一年,福克纳最出色的作品是诗集《春之幻景》,这一组诗是他为即将带着小女儿维多利亚从夏威夷回奥克斯福看望家人的埃斯特尔准备的。他把诗歌用打字机打出来,将它们编辑成册,还亲自装帧了那个册子。这本精美的册子充分体现了福克纳对于艺术和印刷物的高雅趣味:文字被蓝色的墨水打在高档的纸张上,封面的亚麻纸上是作者蘸着印度墨水手写下的书名。书脊被犊皮纸紧紧封牢。这本诗集共88页,其中绝大部分诗作都是关于“逝去的爱情”的,应该说,这是个送给埃斯特尔的“不合适”礼物。在长达6页的开卷诗《牧神午后》中,他直白地写道:“那是我的心,我过去破碎了的心。”
一首名为《幕间》的诗紧随其后,这首诗借鉴了艾略特和保罗 · 瓦莱里的诗风;相对来说,这些诗作对艾略特的模仿痕迹更为明显,尽管后者在1921年的美国其实还不太出名。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菲尔 · 斯通对福克纳的影响——菲尔从纽黑文给他带来了整整一大包的诗集,其中包括艾略特的第一本全集,以及康拉德 · 艾肯、特兰布尔 · 斯蒂克尼、艾米 · 洛威尔、豪斯曼、叶芝、吉卜林和其他人的作品。在福克纳的《春之幻景》中,一篇位序排在中间的长诗《小丑的世界:夜曲》可以看成是这位年轻的诗人对艾略特的致敬,这首诗的开头部分,显然是福克纳在消化了艾略特的《J · 阿尔弗雷德 · 普鲁弗洛克的情歌》的开篇后写下的:
而现在城市变黑了,变冷了,变空了,——
我是谁,小丑在想,我是谁
把自己的灵魂笔直伸展,滑过天空?
这个用脚步打破寂静,
又让寂静把每一步填满的我,是谁?
这首诗中的“小丑”是一个成功的文学形象。福克纳让小丑成为主要的叙述者,而把自己的声音尽量压低,于是,“诗人化身为小丑,去拆解作家小说性的视角,两者之间形成一种怪异、不安的张力。‘小丑’这个人物成了潜在的诗人,对抗着创作他的小说家,”朱迪思 · 塞斯拔在论述福克纳如何从诗人转变为小说家的重要论著《福克纳艺术的起源》中这样阐述,“终于,诗人的替身者成为了小说的艺术家。” [2]
131行的诗歌《情歌》则毕恭毕敬地重现了艾略特作品中语调、词汇的特殊用法:
我是不是应该行走,
穿过幽深的长廊,
认真地挺直身体(我比看上去要高)
在某一扇门前——
我是不是应该害怕去打开它?
用我再次修改的一直在修改的句子
我抚平精神的毛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