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纳基本上不参与男孩子们热衷的运动,这一部分要归咎于他的母亲。为了让儿子将来有个挺拔高贵的仪态,莫德小姐每天早上都要强迫福克纳穿上一件帆布的背撑,这个“行头”伴随了福克纳整整两年。莫德还反复提醒儿子体态的重要性。许多年过去了,福克纳依然记得这一教诲,当他在众人前侃侃而谈时,上身永远挺得笔直,看上去甚至有些僵硬。小比利——被背撑束缚着身体、天性又害羞,很少在操场出现,即使偶尔出现,看起来也像是个旁观者。尽管他是个公认的友善而谦和的小孩子,却从来没有和他的同学们打成一片。可以肯定的是,没有人——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认为他是块学习的料。他三心二意地做作业,功课中只有作文才能轻松应付。老师梅 · 麦戈尔小姐甚至怀疑他的作文是他母亲莫德小姐代写的。[32]
从很小的时候起,福克纳就对制服,尤其是军装有着特殊的感情,他时常戴着一顶南方同盟军的军帽在小镇的大街小巷晃悠。在他的同龄人玩战争游戏的时候,他总是站在一旁观战,倾听他们的吼叫,研究他们的战略,自己却似乎从未想过加入。坐在教室里,他经常开小差儿,以至于在同学和老师眼里他是一个傻乎乎的人。没有人知道当时的他究竟在做什么样的白日梦,也许,那是关于英雄主义,关于荣耀,关于罪行,关于人类的欲望在世间千姿百态的表象。《掠夺者》让我们得以一窥福克纳当时的小脑袋里回荡的想法。“没有什么罪恶是一个11岁的男孩想不到的,”福克纳在书中这样写道,“他唯一的纯真在于,他也许还没有成熟到渴求恶行的后果,那其实无关纯真,而事关欲望;他的无知在于,他并不知道如何去实施那些罪恶,那其实无关无知,而事关尺度。” [33]
这段文字,和福克纳的许多文字一样,将孩子描写成有充分自主意识的人。福克纳显然不想否认,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心中就已经充满了一个成人可能有的所有内心冲突。
在福克纳笔下,奥克斯福是一个充斥着诈骗、通奸、酗酒、愚顽等诸多恶行的地方,直到晚年,他才把奥克斯福描绘为一个诗情画意的所在,但“我们镇”(就像在美国戏剧家桑顿 · 怀尔德温馨而非现实的戏剧中)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没有明确的地址。福克纳夸张了小镇中的罪行,将自己在野营时听到的、人们在过去和现在犯下的错误在《八月之光》中进行了戏剧化处理。而真正让奥克斯福人感到恐慌愤怒的作品是他的《圣殿》。这部小说中写到的用玉米穗强奸少女的情节,是福克纳作为一个南方的儿子的忠诚报道,这是真实发生的事件,没有一点艺术性的修饰——这又一次说明,人们可以原谅一切,却唯独无法原谅自身的实情。
对于一个薪酬优厚的白种人来说,20世纪以前的奥克斯福(在混乱喧嚣的现代生活降临前)其实是一个很适合居住的地方,至少福克纳是这样认为的。这个扎根于农业经济的社会稳定而悠然。人们驾着马车出游,其目的纯粹是为了休闲。镇上的电话很少,人们主要通过信件互通信息,而更为常见的交流方式是面对面交谈。比利 · 福克纳认识他的邻居们,他的邻居们也认识他。他清楚地记得小镇周围的地形地貌。那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几乎分毫不差地烙在他的脑海中,当然,他在创作的时候会给那幅图景增添或减去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