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纳与他父亲的世界之间的纽带其实非常牢固。从7岁开始,他就经常去狩猎和钓鱼的营地。参加此类野营是南方男子汉的一个传统,福克纳从中发现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他最伟大的短篇小说之一《熊》对此有生动的描绘。他的父亲和祖父经常去一个位于提帕河畔的营地,那里距离奥克斯福并不远,却被原始丛林所围绕。去狩猎营的绝大多数都是男人,在那里讲故事是他们继承自祖先的一个传统。“南方人对于讲故事有特殊的热爱,”罗伯特
· 佩恩 · 沃伦回忆道,“有这样一个传统:男人们围坐在篝火旁,喝着酒,抽着烟,回忆过去的日子,往往一聊就是一个通宵。”[26]
这种回忆、梳理和改编过去的氛围,让福克纳的小说有了丰富的原始素材;那些男人们的叙述往往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释放,对几乎是无意识的记忆碎片的搜寻与整理,对自己并未完整体验的种种独特经历的套入与提升,这些最终经由他们的倾吐成为一种羽翼丰满的、具体化的人生故事。正如约翰 · 马修斯说的那样,“讲故事对于福克纳来说是一种严肃的活动。它的重要性并不在于探究真实情况,而在于那种传统本身所要求的追寻、交换、协作与创造。”[27]
福克纳进入当地的小学之后,遇见一个名叫安妮 · 钱德勒的老师,那也许是在福克纳的一生中对其影响最大的老师。安妮发现这个学生身上有特殊的才华,经常送书给他作为礼物,其中一本是托马斯 · 狄克逊写的关于三K党的《同族人》,那本小说当时在南方非常畅销,书中将三K党人描绘得多情而浪漫。福克纳的祖母萨丽 · 麦卡尔平 · 默里 · 福克纳也积极鼓励孙子读书,且她个人对于内战题材有着近乎狂热的兴趣,事实上,她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参加为缅怀南方战斗英雄而举行的聚会上。这种激情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的孙子比尔——终其一生,福克纳对于战争的兴趣始终浓厚。在福克纳9岁的时候,这位祖母逝世了,小男孩哭得天昏地暗。许多年以后,福克纳依然记得当初的伤痛,并把它写进了他第一部伟大的作品《喧哗与骚动》中。在晚年接受一次采访时,福克纳表示,“在举行祖母葬礼的时候被带离屋子”的童年记忆刺激了他的创作欲望。[28]
(小说中康普生家孩子的祖母大姆娣①,从与孙辈的关系上来看与福克纳的祖母很像,事实上,福克纳家人经常称呼萨丽为大姆娣。)
当福克纳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经常在小镇外的田野和森林间玩耍,和朋友骑马去戴维森小溪钓鱼,在同业公会上倾听老人们关于内战的回忆,和母亲每个礼拜天去卫理公会教派的教堂祷告(他父亲则很少去)。在夏天的时候,他参加野营集会,如饥似渴地听那些走南闯北的男人讲述刺激的探险经历。(福克纳尽管经常去教堂,但是他很难被称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宗教信仰者。但他无疑对于宗教信仰抱有一种深切的、带着同情性质的好感,否则不会安排《修女安魂曲》中的南希 · 曼宁格那样宣称:“你所需要做的,你所必须做的,只是去相信。”)在夏秋时分的狩猎活动中,小比尔一方面享受着他那个时代的探险,另一方面了解南方过去的传奇。在福克纳最后一本小说《掠夺者》中,有关他的童年时代被描绘得几近完美;也许是作家对于他成年以后粗糙而阴暗的生活心怀愤懑,在他的笔下,自己的过去沐浴在一层金色的光芒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