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他是靠倾听——在家里、父亲的同业公会、打猎营等仍然很好地保留着口头叙事传统的地方，倾听许多强烈地吸引着他的故事。他的家人经常讲述“老上校”的故事。那位“老上校”是他的曾祖父——威廉 · 克拉克 ·福克纳上校，曾经在内战期间做过将领，既是经营铁路的企业家，又是在老南方小有名气的小说家。福克纳还从一个叫卡罗琳 · 巴尔（卡利妈妈）的一度是福克纳家奴隶的黑人老家仆那里听说了许多奇闻逸事。
在福克纳的童年时代，内战是密西西比州以及整个南方的公民最感兴趣的话题。罗伯特 · 佩恩 · 沃伦记得自己曾经和祖父一起，坐在田纳西州的庄园上，在泥土上画那些内战战役的情景。“在20世纪初期，南方的男孩都熟悉南方邦联军的每一位英雄，每一场战役，”佩恩说，“这是你生命的一部分。”［7］福克纳也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些退伍军人对自己讲述的故事。对于那些老兵来说，战争的回忆是那么鲜明，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而对于那些老兵的家人、朋友来说，内战的历史是引人入胜、记忆深刻的。正如文学评论家马尔科姆 · 考利指出的，像福克纳那样一个对“过去”有着浓郁的兴趣、对叙述又有天然直觉的男孩子，会去贪婪地聆听“家族传统的碎片……黑人厨娘与她和蔼可亲的丈夫在厨房的对话，星期六下午法院广场上的流言，男人们蹲在盛满白玉米酒的水果罐旁随口胡说的故事等等——一切一个密西西比小镇的男孩可能获得的资源”。［8］
在《押沙龙，押沙龙！》中，昆丁 · 康普生遭到他的加拿大室友施里夫的逼问。施里夫在这里代表了对南方的特性和历史有浓厚兴趣的普通读者。“跟我说说南方，”他对昆丁说，“那里怎么样？那里的人们做些什么？他们为什么活在那里？他们究竟为了什么活着？” ［9］
从某些方面来说，我们可以将福克纳的全部努力归结为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他在密西西比州探索着关于人生源头的特定命题，几十年过去了，他的愤怒与热情没有减弱一丝一毫。他通过无数的角度去考察同一个主题，对南方对密西西比对拉斐特县对奥克斯福却不做任何归纳性的总结。他发现的、创作的、复制的、重新想象的故事，既是南方的故事，也是整个美国、整个人类的故事。在某种意义上，福克纳是在要求读者考虑这些宏大的问题：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们在这里做什么？我们为什么活着？我们究竟为什么还要活着？
然后他发现，对这些问题做出令人信服的回答，正是他的工作所能创造的最大奇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