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诺夫二十九号到电影厂来,《飞向太空》无需任何修改就通过了。没人相信。他们说,那是罗曼诺夫亲自签署的唯一收货协议。肯定有人让他神灵附体了。
我听说西佐夫把影片给三位官员看,他们的名字我们都不知道,是管学术与技术的;他们职权很大,没人敢不听他们的意见。没奇迹不行啊,甚至可以相信一切都会好了。
四月二日
今天(应该是昨天)T.G.打电话向我保证,西佐夫要把《飞向太空》送去戛纳。很有可能。
戛纳电影节的一位组织者今天要来。(波茨涅打电话告诉我的。)
我必须尽快转到下一部电影。不是《晴朗的日子》,就是《摒弃》(《精灵》的新名字)。
必须尽快在K.西什林那里开一个《精灵》朗读会(如我所想)。然后我们得去耶烈万。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尽快开拍新片,这样才不会没有收入。
傍晚。
禅让我很兴奋。我在读关于公案(Koan)的论文(或只是些研究笔记)。很有趣。
“……要写得好,就得忘掉文法。”(歌德)
“陀思妥耶夫斯基给我的,多过任何思想家给我的,也多过高斯。”(爱因斯坦)
“以为人的温柔善感比上帝赋予他的还多,我们恰恰就在感情用事。”(R.T.布里斯)
四月六日
我四十岁了。这些年来我做了什么?三部可怜的电影。这么少!少得这么可笑,这么微不足道。
昨晚我做了个怪梦:我望着天空,它很明亮很柔和;很高,高得在我上空慢慢翻腾,像实体的光,像阳光照射的布料,像日本刺绣上光滑逼真的丝线。那些精细的纤维,闪亮逼真的丝线,仿佛在移动漂浮,变成盘旋的鸟儿,它们飞得很高,高不可及。要是鸟儿掉下几根羽毛,羽毛也不会跌落。它们不会落到地上,它们要向上飞,直到最后,永远从我们的世界消失。柔和迷人的音乐从高空飘落,听来就像小铃铛的叮当声,要么就是飞鸟的啁啾听起来像音乐。
“那是鹳。”我突然听到有人说,然后醒了。
奇怪而美丽的梦。有时候我真的做了些好梦。
西佐夫要去美国,他要带上《飞向太空》。
四月二十四日
西佐夫没带《飞向太空》去美国,怕砸了戛纳的机会。影片将去戛纳。
电影节从五月四号到十九号。巴斯卡科夫要去,还有我、巴利欧理斯和娜塔莎?B.。
五月七日
我和拉丽莎去了耶烈万。巴格雷看来有点麻烦,他安不下心来拍。
我受够了跟亚美尼亚人一起工作。他们是些很没用的家伙。
索斯真好。
十号要飞巴黎。
《飞向太空》十三号在戛纳首映。我真的不相信会有什么奖,这次有些很好的电影,有佩特里[1]、波拉克[2]、杨索[3]的。不管怎么样,看看吧。
我去见西佐夫。他要拟我们需要的文件,这样就可以拿《卢布列夫》的钱了。
沃洛佳?维索茨基[1]建议我们九月应玛丽娜之邀去法国。或许有可能。
五月八日
我把《晴朗的日子》和《摒弃》送去重新打字。无论哪一个通过,我都要继续。《晴朗的日子》会是一部了不起的电影,但很难拍。《摒弃》会是一部重要的传统影片,有反智倾向,结尾宏大。
尤索夫怎么办?他真的很暴躁很神经,又保守。很难跟他一起工作。
六月九日
所有赞誉都有这一特色,它最后导致沮丧与失望,甚至很像宿醉与罪过。
很多人接受《卢布列夫》,因为它冷藏了这么久。《飞向太空》没有冷藏,所以我的很多好友与同志怒气冲冲。
我把两个剧本都给了西佐夫与叶马什——《晴朗的日子》和《摒弃》——星期一我还要给巴斯卡科夫。
要是《摒弃》可行,我可能就不回到《晴朗的日子》了。
我必须开始工作。尽快。虽然西佐夫说,“期待”我拍一部有时代感、有意义的影片,但我的两个剧本都算不上。
我说,我的工作有关维持苏联电影的水准,而非什么“有意义”“有时代感”。
我所考虑的,就是把债还清,换套公寓,重修房子。要不然,我们就会很糟糕。
六月十四日
对立(关系):一方面是精神的、传统的、延续的东西;另一方面,趋向于痛苦的、抑制的、柔弱的与冷静的东西,其形而上的具体内容被分隔开来。托马斯?曼的《浮士德》。
在从事创造的个人与现实的种种联系中(在这一现实里,文化史积累甚多),总是有着同样的对立关系。
开始阅读的渴望,更新了个人与现实的联系,去掉了传统的(不可信的)东西。
旧的冲突模式:精神与理智、思想与肉体、上帝与魔鬼、善良与邪恶……
剪辑节奏,画面长度——这些不只是与所谓观众建立联系的专业需要。它们表达了电影作者的个性与创意。目前,电影人使用剪辑节奏,就像让不幸的观众吞下糖衣药片。依我看,这完全是为了赚钱。
父亲不把《飞向太空》看做一部电影,而是等同于文学。因为影片有着内在的、属于作者的节奏,没有陈腔滥调,细节很丰富,每一个细节都有特殊的叙事功能。
七月二十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