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中的时光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章

一九七零年
一九七零年(8)
作者 :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几乎可以肯定,我们拿到的拍摄资金不会超过一百万。因为时间关系,碧比不能参加了。我们还得找个女演员。

  

  十月二十四日

  谢约察肯定得画一张米亚诺耶的施工图,这张图可以给施洛沃,让他们把材料与人工的价钱报给我。我的估算是四千。《精灵》我可以拿到一千,但这笔钱要买张沙发,还要花在卧室上。能剩多少呢?我的债怎么办?二月份(粗略估计)我还可以拿到两千六左右。就房子而言,这是我唯一可以指望的钱了。或者家里能出点力。要是房子春天修不了,整个计划就完了。也许春天我就开始拿《卢布列夫》的版税了。如果房子在施工,还得有人一直待在那儿。否则就根本没必要开工。这些事得好好想想。

  电影厂乱得很。他们不愿向委员会提出超过九十万的要求。那没有用。波雅克拒绝做制片主任。接下来还要发生什么?昨天我给契尔诺岑写了封孤注一掷的信。拉丽莎保证托几个朋友转给他。这有用吗?

  日本之行泡汤了。我们缺三十五万买胶片。胶片一卷都没有。我们还差一名女演员。没服装。委员会不认可预算,摄制组就没法工作。

  这情形令人发疯。当然,也没人帮忙。他们顶多只晓得扯淡。

  与此同时,我也没法认真写书。这本书就像悬在我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科利亚?S.提议我们一周后在他那儿碰面,朗读《晴朗的日子》;算是以一种温和的方式,来为影片拍摄做好准备吧。他想请一两个人,包括契尔诺岑。我想叫上萨沙?米舒林和费列克?库茨涅佐夫[1]。

  安德鲁什卡在长大。他是个逗人爱的小男孩。很好玩,很开心。只是他的块头还不够大。从明天开始,拉丽莎想给他补点麦片和果汁。

  一句话,除了安德鲁什卡以及跟他有关的一切,这是一所疯人院。我必须给伊娜写信。我必须要经常见到申卡。伊娜觉得我们没什么直接联系,关系并不大。蠢得很!见不到自己的父亲,我太了解这意味着什么了。毕竟,孩子什么都明白。

  

  十一月七日

  安德鲁什卡今天三个月大了。真是可爱的小男孩。他流口水流得很厉害,开始调皮捣蛋了。至于工作,一切都糟。没钱,没制片主任,没女演员。糟透了。

   昨天去见格雷萨?波申扬。情绪都很低。都见鬼去吧。

  

  十一月十四日

  事情慢慢有了头绪。A.E.雅布洛什金[2]同意接我们的电影。当然,我得让他拿五百卢布的制片费。

  我们一定要在春天修好房子。我们用在乡下的钱:五十卢布给格雷高里?Al.,一百一十卢布用于屋顶材料与栅栏等等。

  我身体有点毛病。心脏痉挛:动脉不正常。医生(萨沙)不准我抽烟喝酒。绝对禁止。一支也不让抽。我当天(一九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就戒烟了。安德鲁什卡真可爱,不像婴儿,更像天使。

  

  十一月十五日

  这真的得记下来:一九七○年十一月十二日,我戒烟了。坦白说,正是时候。最近几个星期,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大脑空空、反应迟钝。看来不是因为生病,就是因为沮丧。要是一直什么事也不做,人是很容易完蛋的。但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

  读托马斯?曼的杰作《约瑟兄弟》。整个手法就像远处落笔。从远处落笔的家长里短。我可以感觉到,当打字员敲完《约瑟》,她为什么会说:“现在我至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没错……但至于搬上银幕,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做。

  我想修好乡下的房子——这样就有意思了。建个浴室,种点东西。孩子们也有得吃。我一定要问问费佳[1]有关GAZ-69吉普的情况。看起来好像只是说说而已(他觉得如此)。父亲昨天来看我们。他见了小孙孙,这孩子临时给穿了一套漂亮的蓝衣服。天意。

  

  十一月十七日

  索尔仁尼琴引来一阵狂热。他得诺贝尔奖让所有人吃了一惊。他是个好作家,但首先——是位公民。很痛苦,但从人的角度看,完全可以理解,但是,你要是觉得他首先是作家,就很难明白。他最好的作品是《玛特约娜的房子》。但作为一个人,他英勇。高贵而坚忍。他的存在,也让我的生命有了意义。

  父亲心脏病发作。他坚决不进医院——总之他对医院有看法,他不想看医生。他就是要守着自己的动脉瘤!

  我想他签了另一本书的合同——要是没这个,他现在根本活不了。好极了。我真希望他现在多写点诗。只是——愿上帝保佑他身体健康。

  电影厂有了新厂长,名叫西佐夫[1],来自莫斯科苏维埃[2]。他还是电影委员会副主席。要是在正确的人手中,这是一笔财富,要是在错误的人手里——却是灾难。俄国还会有秩序吗,瓦解之前就再也没转机吗?

  否定秩序从未如此普遍与彻底。他们全都成了撒谎成性者、趋炎附势者和骗子。难以忍受的生活。

  安排好米亚诺耶的房子太要紧了。有辆车。花园、菜地、家居、桑拿、房子、车——这一切加起来,可以解决因为缺乏锻炼而导致的多数毛病。

  

  十二月二十二日,罗夫诺[3]

  我现在罗夫诺。轻松愉快的旅行,独处一室。费佳来接的我。

  明天我必须给家里打电话。我已经在想安德鲁什卡与拉娜了。

  我一定要为新年买一个烛台,或是买点玻璃用品——买漂亮的,我在一家商店见到了。我要放松一下,什么都不做,然后想一想怎么拍《候车室》。

  

  十二月二十四日

  感觉不太好;喉咙,脑袋——感冒了。希望不是流感。和鲍里斯谈话。真想家,想拉娜和安德鲁什卡。

  要是她来电话——问问匈牙利的钱。现在到手很有用。

  哈蕊让我很担心。我们必须多试镜。必须试试泰蕊柯娃[1]、泰伦蒂耶娃、奥洛娃。一定要告诉拉丽莎,安排薇拉?费约朵诺芙娜试几次镜。

  一直在读肯尼迪遇刺案。他们无疑大大忽略了奥斯瓦尔德,但整个事件的处理方式仍然予人深刻印象。比起美国领导人,我们那帮人都是笨蛋。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