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丹尼洛夫公墓的教堂,为祖母与其他逝者(我记得大概有七到八位)举行葬礼的时候,我站在祖母灵柩的顶端,距玛丽娜与母亲不远。玛丽娜一直在哭。教士记下逝者姓名,葬礼开始了。当教士在仪式期间读出所有逝者的名字,我觉得他忘了提到薇拉,误把祖母的姓名给忽略了。我吓坏了,走到前面去提醒他祖母的名字。我觉得要是不这样做,祖母就会遇到可怕的事情。她死前知道会为她举行葬礼,她现在死了,躺在那儿,知道正在为她念葬礼祷文,而教士心不在焉,漏了她的名字。她躺在那儿,虽然死了,但我知道,她要是明白葬礼期间她的名字给忘掉了,她也要吓坏的。当教士第二次读出逝者的名字,我就站在他身旁,这次我听到了——薇拉……这一幕肯定只是我的幻想,但我真是吓着了!
这是我参加过的唯一葬礼。不——我第一次去公墓,是安东妮娜?阿列克桑诺芙娜,我父亲的第二任妻子下葬。但那时我真的只是个孩子。我所记得的,是那位死去的女人线条分明的精美轮廓,粉涂得很厚的脸孔。她死于脑瘤。癌症。那是冬天,我脑袋冻僵了。那时,我还是站在父亲身旁。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去政党街(!)找父亲,列瓦叔叔来了(应该是他)。
父亲坐在沙发上,裹着一条毯子,我估计他不舒服。列瓦叔叔站在门口说:“知道吗,亚森尼,玛丽亚?丹尼洛芙娜去世了。”
父亲坐了一会儿,似乎没反应,然后,他的脸转过去一半,哭了起来。他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看上去很不幸,很孤独。玛丽亚?丹尼洛芙娜是我亲祖母。父亲很少去看她。不知为什么,他也觉得不自在。或许家里就是这样吧,不管怎么说,在我父亲这边?要么就是我误解父亲和祖母玛丽亚?丹尼洛芙娜了?他们的关系,可能跟我和母亲的关系截然不同。母亲有时候说,亚森尼从来只考虑自己,他是个自我主义者。我不知道她说得对还是不对。她完全可以说,我也是个自我主义者。我肯定是。但我的确爱母亲,爱父亲,爱玛丽娜,爱申卡。只是除非不省人事,否则我绝不说出自己的感情。不知为什么,我不会主动去爱。或许我想要的,就是安安静静一个人,甚至被遗忘。除了自由,我不想指望他们的爱,也不要求他们什么。但自由是没有的,也不会有。后来,他们因为伊娜而怪我,我感觉得到。他们确实爱她。我不嫉妒,我只希望他们不要折磨我,以为我是圣人。我不是圣人,我不是天使。
我是这样的自我主义者,在世上最怕的,就是让我爱的人受苦。
我要去读黑塞了。
九月十八日
刚读了扎米亚京的《我们》。无力而做作。生动、“活泼”的文字,那么自以为是。不知为什么,这本小书令人厌恶。
今天看了邦达尔丘克的《滑铁卢》,可怜的老谢约察!令人尴尬。
一位意大利人今天来找我,我记得他叫罗贝托?科马。他负责《滑铁卢》的劳伦提斯一方。他想知道有没有可能请我拍一部电影。我建议他读读曼的《约瑟》;谁说得准呢。要是行,拍加缪的《鼠疫》应该不错。
我和萨沙?米舒林肯定会写这个剧本。
顺带说说,我见了阿拿?G.。原来萨沙饮酒闹事。接下来两个月,他要去军训。可怜的家伙。
萨沙!至少,他想办法让自己上了报纸。军队与萨沙——风马牛不相及。
穿越道路的尘埃,穿越田野的薄雾,
逃离倾斜坠落的牢狱桎梏,
那穿透一切的炽热细语
诉说着童年的广袤天地!锋利如干枯的芒刺
把你刺痛,白塔倾斜,
刺穿白墙与丰盛谷仓,
城镇坍塌,孩童般的恐惧爆发,
路边的缎带颤抖。
仿佛晒得发亮的肌肤隐瞒了疾病
仿佛树木的腐质。描绘
用死一般苍白的记忆。
从腐朽的屋顶突然跳下
勇敢无畏,但又多么可怕……
弗拉基米尔,一九六四——莫斯科,一九七○
看了布努埃尔一部很差的电影——名字忘了——对了,《翠斯塔》,讲一条腿被截掉的女人,她时常梦到一口钟,但没有钟锤,而是她丈夫与继父的脑袋。非常庸俗。布努埃尔时不时会这样失准。
读芥川的小说,讲的是水中精灵——“河童”,很一般,很无力。
丘赫莱依[1]要我把《晴朗的日子》剧本给他们。他想让我跟他们的摄制组拍。据说他们也在考虑买下《精灵》[2]。再看吧。我不信任丘赫莱依,他经常令人失望。不守信用。
九月二十日
已经有人这样感叹了。
战后,文化不知为什么坍塌了,土崩瓦解。全世界都这样。随之坍塌的还有精神标准。很显然,除了别的东西之外,这是持续、野蛮地毁灭文化之后果。没了文化,社会自然走向疯狂。这一切如何收场,只有天晓得。无知从未如此盛行。对精神的拒斥,只能造就怪物。现在,跟从前完全不同的是,我们必须捍卫所有与精神哪怕是些微相关的东西。
人是多么容易拒绝不朽;他与兽类真的没有本质区别?
秉持崇高品德,要比庸庸碌碌艰难得多。
黑塞的《玻璃珠游戏》论中国音乐很精彩。他谈了很多,并以这句话结束:“真理不可传授,需要身体力行。准备战斗!”
在读《玻璃珠游戏》——真是好书。又如:“我们的整个生命,身体与精神,都充满活力,‘游戏’捕捉的,只是其中的美感一面,实际上,它多半只能通过律动来捕捉。”
这是艺术的高峰,它以整个世界,以所有的知识与发现为基础。这是生命的精神象征。这是天才之作。我很久没读到这样的作品了。平和与亲切的态度,是良好教养的体现。
九月二十一日
昨天深夜E.D.打电话来,说契尔诺岑刚给他打电话:最高苏维埃一开完会,苏斯洛夫就签了《卢布列夫》的发行文件。我必须马上向科利亚了解清楚,是在哪些电影院,有多少拷贝。当然,委员会要是坚持删剪,我会告诉他们见鬼去吧。为此,我必须尽快见到A.N.柯西金。他对影片评价甚高,显然也想见我。
我和瓦迪姆明天要坐飞机去雅尔塔选景。
他刚来电话,说除非日本的事定了,否则去没什么意义。我一直就这么说的。他们大惊小怪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