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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零年
一九七零年(5)
作者 :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个人英雄的时代已然来临。瘟疫时代的盛宴。当然,就精神意义而言,你只能通过救自己来救别人。一起努力没用。作为人,我们缺乏蚂蚁与蜜蜂那样保存自己物种的本能。另一方面,我们有不朽灵魂,但人类却怀着恶意的喜悦唾弃他们。本能救不了我们;缺乏本能将令我们衰亡。我们毫不在乎自己的精神与道德根基。所以救赎从何而来?可以肯定,对于我们的领导者,转机并不存在。

  现在,唯有天才可以拯救人类——并非先知!——这个天才将制定一个新的道德理想。但是,这个救世主,他在哪里?除了学会死得有尊严,我们一无所有。玩世不恭从来救不了任何人;那不过是一帮懦夫。

  人类历史,整个看来太像一个大规模试验,由一个没有怜悯心的冷酷家伙设计出来,就像活体解剖。这可有过解释?的确,人类命运不能只是无休止的循环,人难道不能明白这一点吗?这想法很可怕。毕竟,就算有这一切,就算有玩世不恭与物质主义,人的确得相信上帝,相信不朽。你要是告诉某人,世上再也不会有别的人出生,他可能会一枪射穿自己的脑袋。

  人不断得知,他终有一死,但是,当真正面临威胁,他的不朽权利要被夺走之时,他会反抗,就好像要把他杀掉一样。

  人真是堕落了。确切说,人们渐渐使彼此堕落下去。从古到今,那些思考灵魂的人都被消灭,而且仍然在被消灭。

  可能救得了我们的,是一种新的异端,它可以颠覆我们这个悲惨与野蛮世界的所有意识形态。

  现代人的伟大,在于他抗议。

  感谢上帝,因为那些在冷漠与沉默的人群面前自焚的人,因为那些站出来举起标语高呼口号步入广场不惧报复的人,因为那些向野心家与不敬神者说“不”的人。

  以未来的名义,以不朽的名义,不为生存机遇所动,承认我们的肉身必有一死……

  人类要是还能这样做,那还没有失去一切。还有机会。

  人类受了太多苦,人对苦难的感觉已经衰退。这很危险,因为它意味着,现在再也不可能用鲜血与苦难来拯救人类。天哪,活在什么时代!

  

  九月十日

  安德鲁什卡会笑了,他在牙牙学语,盯着东西看,还晓得转脑袋,他认得我。他还试图滚来滚去。我们说给人听,没人相信。是很难相信,他毕竟七号才满月。他扮起鬼脸来,就像迪斯尼《白雪公主》里的Dopey。

  

  九月十一日

  昨天,柴伐梯尼[1]送给拉丽莎一束玫瑰,卡片上写着:“新生的塔可夫斯基万岁。柴伐梯尼。”(瓦勒芮?斯诺夫斯基[2]把它翻成俄文,并向我们祝贺。)我们得写信道谢。

  萨沙?米舒林看来销声匿迹了。我必须找到他。

  昨天建筑师大厦有个聚会,庆祝棱雅?柯茨洛夫获得博士学位。我跟弗雷利希[3]一道从那儿走的。我觉得他人不错,但他叫我吃了一惊,他出人意料,建议我用他的剧本拍一部电影。我正需要这个!哦。只要有人让我考虑他的剧本,我总是避之犹恐不及。不知怎么回事,这些人总是如我所料,尽管这样做也没什么。但我觉得弗雷利希多少了解我,他难道不知道我只用自己的剧本拍电影?不管怎样,我不能确信他可以写电影剧本。他接着告诉我,奥塔?特尼什维利说,《卢布列夫》就快发行了。但奥塔为什么根本没对我说过?奇怪……

  安德鲁什卡盯着嘎嘎响的玩具转脑袋。真是个早熟的孩子。

  

  九月十二日

  前几天我跟音响师尤里?米哈依洛夫聊了聊。他真出色。他说我们不应该在电影中用巴赫,因为现在时髦,很多人都用巴赫。

  特尼什维利今天说,拍完《飞向太空》,他愿意给我些国外的工作。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跟谁呢?甘巴诺夫?

  不论如何,应该跟他说清楚,我不会仅仅为了钱去拍电影。

  我想,《飞向太空》之后,我必须拍《晴朗的日子》。

  我怀疑自己能否赚够钱来清债,并买些最必需的用品——一张沙发、几件家具、一台打字机,还有自己要的书?然后,乡下的房子要修——这需要更多钱。

  我很久没见父亲了。没见他的时间越长,去见他我就越是沮丧与忧心忡忡。显然,我对父母的感情很复杂。跟他们在一起,我不觉得自己是大人。我也不觉得他们把我当大人看。我们的关系有点磨人,复杂,不好说。它并非直截了当,完全不是。我很爱他们,但跟他们在一起,我从来都不自在,或者他们也是。他们虽然爱我,但我觉得他们对我也有顾虑。

  意外的是——我和伊娜分手,我有了新的生活,不一样的生活,但他们依然故我,似乎没注意到。即使现在,有了安德鲁什卡也是这样(备注:明天或后天——去注册处给他注册)。他们太内向,跟我谈不了这些。我当然也是。可能要永远这样下去了。

  不置可否很难交谈。这是谁的错?他们的错,抑或我的错。某种意义上,大家的错。

  去日本之前,我还是得去看父亲。我们的关系这个样子,他也痛苦,我明白这一点。我只是不知道,要是我来打破僵局,事情会怎样发展。这实在很难。也许我应该写封信?但一封信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随后见面,大家都会装着没有写信这件事。这有点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者朵戈茹基的味道。我们彼此相爱,却又羞羞答答,害怕对方。不知为什么,要是换成陌生人,我反而觉得容易得多……

  我现在要上床读黑塞的《玻璃珠游戏》。这本书我找了很久,今天终于到手。我实在害怕葬礼。就算我的祖母下葬,也很可怕。倒不是因为她死了,而是因为我身边的人都在表露情感。我不忍看到人们表露情感,哪怕是真情流露。看到我的至亲这样做,我觉得受不了。

  我记得与父亲站在教堂边,等着将祖母的灵柩抬走(葬礼与下葬在不同地点),父亲说道(关于什么倒不重要):“善是被动的,恶是主动的。”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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