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喝醉了。把胡子也剃掉了。我今早才反应过来。我所有证件照都留胡子。还得留起来。
我真爱我的拉洛契卡,她太好。可我既然爱她,为何又喝得大醉……大概因为缺少众人皆知的那样东西真希望拉丽莎快点生孩子。我最怕自己带她去医院,想起来都怕。
八月十五日
八月七号傍晚六点二十五分,拉丽莎生了一个儿子:安德鲁什卡。她晚产一个月,但孩子很快就生了。他们今天回家了;确切说,不是今天,是昨天。剧组来道贺的只有鲁宾娜与塔玛娜?格鲁吉芙娜。去他们的吧。他们想凑钱买辆婴儿车。麻烦他们了。不知为什么,尤索夫想知道——“为什么送这么贵的礼?”都是些疯子,没了人样。
安德鲁什卡生下来七天了。他看去像满月的婴儿。他很安静。不哭不闹。他有时候用鼻子大声呼吸,要么就吱吱喳喳。
剧组的事情还是不顺。德沃泽斯基还没收到鄂木斯克区委给他的介绍信。去日本的事情也没把握。他们没拨给我们足够的胶片。凯文住宅的布景不能如期完工。今年冬天看来拍不成外景了。
伊娜又试了次镜。她很好。但说到“整体”,我还不晓得。
剧本写作——我和棱雅?柯茨洛夫两人——停下来了。没时间。弗雷德里克从南方来。他要对剧本做些改动。
按照贝亚耶夫指示寄去的脚本,杜尚别那边杳无音信。就靠这个换钱了。身无分文,负债累累。接下来会怎样?我简直不敢想。
安德鲁什卡吃得很饱,很快就睡着了。他是个聪明孩子,不哭不闹,很安静。
乡下房子的屋顶得重新铺过,大修一次。
又读托马斯?曼。他是天才!《魂断威尼斯》令人惊叹!虽然情节荒唐。
索尤仁电影厂的特尼什维利建议我为国外市场拍部电影。看吧。也许有关陀思妥耶夫斯基?但得等到《晴朗的日子》之后。
八月二十六日
安德鲁什卡真好玩。喂他东西的时候他会笑。一叫他的名字,他就全神贯注。总之很逗人爱。不过他长了点疥癣。医生要我们给他涂药膏。
去日本的事情有眉目了。他们要给我们两千美金,五个人用。开玩笑!兹维尼戈罗德的场景要停下来,一直等到明年五月底。
拉丽莎心脏与胸口不舒服。谢天谢地,乳腺炎很快就好了,但她发了两天高烧。
电影厂的事情糟得很。由小见大。一切要往何处去?只有天晓得。负责的是些白痴。
八月二十七日
在读《新世界》上奥夫契尼科夫写日本的精彩小品。精彩!敏锐而睿智。去大阪之前能读到这些小品,我真是有幸。
九月一日
昨天我带申卡与妈妈去库斯克车站。申卡长大了。不知为什么,他兴高采烈的时候,突然会闷闷不乐。这真是又好又不好。
他很浮躁,注意力不集中。我花了一个小时教他怎样报时。他好像明白了,隔了一个小时问他,又忘得一干二净!
他的注意力这样不集中,或许也很自然。
实际上,他可能把注意力都集中到别处了吧。
孩子未必要当神童。他必须是个孩子。唯一要紧的,是他不应该“粘在”孩子气上。
读冯尼古特《儿童改革运动》。没错,他是个和平主义者,一个好人,下笔有神。
但我们那些毫无意义、毫无用处而又伟大的俄罗斯奥义何在?!悲哀。
“我不想有新爸爸。我为啥不能只有一个!”
“这怎么回事?什么新爸爸?”
“妈妈说我应该有个新爸爸。”
“再说吧,这个以后再说。”
(与申卡的对话)
伊娜为什么要那样说?为什么要有新爸爸?这件事我必须和她谈谈。
电影书(《对照》)的插图,用勒约瓦叔叔的照片会很好。
翻旧报纸,翻到一篇大学里讨论《卢布列夫》的记录。天哪,什么水准。糟糕,可怜。不过有位数学教授马宁,列宁奖金得主,大概不到三十岁,发言很精彩。我很认同。并非自卖自夸,但这恰好是我拍《卢布列夫》时的感受。我很感激马宁这番话。
“差不多每个发言者都在问,我们为什么要忍受这部三小时长的电影。现在,且让我试着回答这个问题。
“那是因为二十世纪情感泛滥。我们读报,看到印度尼西亚有两百万人遭屠杀,但我们的印象,却跟读到我们冰球队赢球的报道相差无几。印象都是一样的!我们分辨不出这两件事有多么巨大的差异。我们的感知通道被磨圆了,以致无动于衷。然而,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可能不这样的话,人就很难活下去。我想说的是,的确有一些艺术家,他们让我们感受到事情的实质。他们终生背负这一重担,我们必须感谢他们。”
坐两小时听一堆废话,有了最后这段话,却很值得。
这不是中途抱怨发火的时候。现在抱怨太迟了,既无意义,也无尊严。我们必须认真考虑怎样继续生活:轻举妄动将会导致灾难后果。
这不是捍卫什么特殊利益的问题,而是我们的知识界、我们的民族、我们的艺术都危机四伏。如果艺术的衰落显而易见——的确如此——如果艺术是这个民族的灵魂,那么,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正苦于精神危机。
(我现在更倾向于碧比。)
我想让索尔仁尼琴看看《卢布列夫》。跟肖斯塔科维奇说说这事。
九月三日
“名雕刻师使用的,是有点儿钝的刻刀。”——(十四世纪)吉田兼好《徒然草》
“秋月特佳。或云,月总是如此,不能辨别,殊乏雅趣。”——同上
“……我们的心里浮涌来种种欲求,不就是因为本心不存在了吗?心中如果有主人,胸中大概就进不来那么多妄念了吧。”——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