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落魄前是共产党的一名政工干部,搞政治养成了父亲很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要符合党性原则,从父亲嘴里从来没有听到过违背原则的话。父亲也不是没有产生过背离原则的私心杂念,但那杂念他是绝不肯从嘴里说出而是靠别人“悟”的。譬如,父亲跑平反时因手中没钱中途下车去我们的小家,他不说他没钱,他只是在我和蓝峰都在场时,将口袋里的毛钱角票和分钱钢币在面前的桌子上摆弄来摆弄去,我们如果还“悟”不出,他还会索性将口袋掏翻出来,将里面的纸屑、烟沫抖擞干净,直到我们说“伯,你就这几个钱啦?这怎么能出得去门?”我们如果一直不肯说这个话,他最后的一宝就是在你最忙最不耐烦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得走!某某嘱咐叫我一定在这几天去,不然,见不到谁谁,这一趟就又算白跑了!他这样说就是不走,你不得不说:伯,你是没钱起不动身吧?给,这是三十块,多了我们也是没有。又譬如,由于我们家人口多,所以饭食自然是很差,父亲没受挫折时每月工资是八十三块,就是在受了降职降薪处分以后,每个月也还是有六十块零五毛的工资,这在当时的小县城中,个人收入还是颇丰的,按理说父亲是不应该吃得和穿得太不像话的,然而由于家里吃闲饭的人多赘子大,父亲就不能享受到他该享受的那个标准,我知道我的几个同学的父亲和有一些和我们家情况类似的人家,为了保证能挣钱的这个当家人的身体健康和心情愉快,基本都是要给他们开小灶的,这里说的开小灶不是另开火而是吃饭时多给他们做一点好吃的。但我们家不这样,父亲坚决反对给他加菜,他说他坚决不搞特殊化,他看不得在一群有着饿狼般眼神的孩子们的注视下自己去吃那一点点韭菜炒鸡蛋。但这并不等于说父亲不想吃点好的,父亲的做法是哪顿饭不想吃时,就挨着不吃,无论母亲和别人怎样催,他就是不端碗或不动筷子,直到孩子们吃完饭都走了母亲要刷锅刷碗了他的一碗饭仍在面前放着,他呢,或仍不停下他正忙碌的活计或仍在全神贯注地看那张早看过不知多少遍的报纸……这时候,若恰逢母亲心情好家里也有条件时,母亲就会识趣地按着他的嗜好给他另做,父亲也不推辞做好就吃,这样家里也就风平浪静,倘若母亲正心烦或手中正拮据,她就会一边洗刷锅碗一边抱怨牢骚:放着饭不吃一定要放凉,我就不知道是啥意思!并且把屋里弄得一片声响。这时候父亲若不想生气就会恶狠狠地瞪母亲两眼拔脚走人,若正想生气,就会借机与母亲唇枪舌剑起来,或骂鸡骂狗骂孩子骂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事。有一次我正好在家,父亲不好发作,当时广播里正在播“形势一派大好”的社论,他恨恨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一下子将广播线给拽了……父亲还能巧妙地缓解僵局和调动陌生人为他服务,有几次他弄得全家人都不理他,他出去几天也没有消息,谁知突然间有他们单位人或别的不相干的热心人势急慌忙地找到家里来,说他们接到医院的电话或亲眼看见父亲晕倒在医院大厅里或其他什么公共场所。“你们咋会知道他的身份?”家人赶到向人家致谢时总这样问,人家便说,如何同着众人翻看他的口袋,如何妥善保管他口袋里值钱的东西,原来,从父亲的口袋里,总能翻出能证明他身份的证件来。
再譬如,父亲很希冀他的子女中能有人获个一官半职能混到人前,但他不说,他只是在母亲埋怨他没本事、不去求领导办事时用挑衅的眼神扫我们一遍说:今后不许再埋怨我!我老了!俗话说:三十年光棍又一茬,要埋怨就埋怨你的孩们去!
有一次母亲去父亲单位领什么东西回来,气哼哼地骂那个发东西的女干部不按先来后到的顺序发放,说看见那些头热热的领导的女人比见了她的亲娘还亲,不把她一个老太婆放在眼里,父亲呵呵地笑着说,你才知道啊?!你没有小孩在这个单位,你的孩子不中用你生哪门子气?要是你的孩子中用当了领导,那见面就有人尊称你老太太,走路怕还有人搀扶着呢!
父亲还借机不经意地对我说,一个家族,一定要有一个能站到“趟上”的人,不然,没人懂国家的政策、法令,是会办蠢事和吃大亏的。
回想起来,父亲早就正面反面地启发过我们争取负个什么责当个什么官,但由于种种原因,我们这么多兄弟姐妹,直到一九九零年,在各自的单位,还没有一个当什么长的,我们都是最基本的劳苦大众。这一次,父亲他一定是又煞费苦心地想唤起我们早已泯灭的当官意识。
父亲毕竟是做过“官”的人,尽管他当官时清得两袖清风,但他还是知道官与民的不同,在他的潜意识里,“官”还是能力和贡献的体现。尽管他下台后遭受到的种种磨难,回城后本来就伤痕累累的神经又一次次地遭受刺激,但他还是感到,自己的孩子们不能片面地吸取他的教训,不能一个个这样的消极厌世这样的麻木愚钝,然而他不能明说,他知道他经常教育孩子们的理论是革命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做什么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的。
他能做的只能是启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