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冬离开这个家已经十七年了,离家时的情景还恍在眼前:姑母为了与他培养感情已在我们家住了将近一个月,但走的时候他还是双手攀着母亲的脖子哭叫个不停。我姑母是一个心软的妇人,她见状几次想放弃抱走这个不满周岁的小侄儿,但最终没拗过她强烈的爱男孩儿之心。她已生养了六个女儿,她不敢再生了,有迷信的说法是她犯了“七女星”或“九女星”,不生够七个或九个女孩子是不会换胎的。为了避邪,她给第五个女儿起的名字就叫“小七儿”,没想到第六胎仍然是个女孩,于是她彻底信命了。姑母也曾在当地抱养过两个男婴,但都没有养活,她不甘心,找了好多个算命先生,都说她若多多地积福行善,再抱养一个子息旺盛清贫家境的孩子有养活的可能,于是她坚辞了姑父的几个本家兄弟欲过继给他们孩子的好意,决心要抱养自己娘家兄弟一个孩子。她要这个孩子的理由是很充分的,很符合自己的感情和算命先生的条件,而且我的姑母又加了两条:一、她要更好地积福行善,决不因自己的失德使弟弟的孩子在自己手中夭折;二、她要这孩子到她家只改姓不改名,说这样和他的嫡亲兄弟们名字排在一起,一是可以沾她娘家人丁兴旺孩子皮实好养的光,二是要让孩子不忘他原本就是汪家的子孙。她甚至承诺自此以后,每年都要领孩子回我们家小住一段,让孩子依偎依偎他的亲生父母、亲热亲热他的同胞兄妹……姑母的承诺使我的母亲解除了后顾之忧并且非常感动,她对将冬冬送走甘心情愿且义无反顾。但以后的情况却是,姑母的确比以往更加在意积福行善,她甚至每次做饭时都要省出一把粮食放到一个特备的瓦缸里,积到年底分送给那些有残疾和鳏寡孤独的可怜人。但是,由于与我们家相距遥远,加上生活的压力和心理的障碍,十七年来姑母从来也没有亲领或应允冬冬到我们家来小住过一次,对这我的母亲时有怨言。但鉴于我们家孩子多生计艰难,她知道冬冬在我们的姑母家备受关爱,我老实木讷的姑父对他宠爱得胜过亲生,我们的大表姐是一个六二年下放回家、因丈夫在外工作自己一直以娘家为家的有文化修养的人,她的长女与冬冬同岁,冬冬去了以后,大表姐就将自己的奶水分出一半来让这个小弟弟吃,她与这个小弟一直有着母子般的感情,其他几个姐姐更是把他噙在口里都怕被含化,所以姑母虽违背了诺言我的母亲也是无啥可说。
父亲是一个性格深沉的人,这么些年他几乎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小儿子的事,现在由他亲自提出要把冬冬与其他孩子一起带出来,可见父亲对这个老儿子的感情之深。
要将冬冬带出来,就须把他的姓氏改过来,就须明确他与我们一家的血缘关系,而且必须将他的户口和粮食关系从大姑母家迁出。我们姊妹们都认为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你想嘛,多少人想都想不来的好事突然轻而易举地降临到他们家,将他们收养的儿子转成了非农业,非农业啊,在当时,它与农业户口的差距简直可以用天上地下来形容,国家为非农业户口的青年提供的上学、招工、当兵等等发展机会是农业户口的青年做梦也得不到的,我们想,即便他改了姓,冬冬知道了他的母亲原来不是亲生而是姑母又有什么呢?他中用了会挣钱了不一样可以孝敬他的养父母吗?我们认为无论冬冬还是姑母家的任何人都会对父亲的这一决定欢喜若狂。但父母考虑得却比我们复杂得多,在决定派谁去办迁移时,父亲说:叫萍去。
……母亲嘴唇嗫嚅了几下,父亲明白她是担心涉世不深的二女儿去了说话不知深浅,把事办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