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啥说,手表就这样易了主。蓝峰几日郁郁寡欢,我也为父亲的做法感到不好意思,但……蓝峰不高兴也就那么几天,后来情绪就恢复了,他这样对我说,也是,咱这样的家庭条件戴什么手表呢?咱伯几十年的老干部了不也没戴手表吗?尤其你也没手表,我作为男人戴什么表?我听了眼窝发酸,说实话,就女性的虚荣心而言,我内心也是希望自己有一块手表尤其希望男朋友送我一块表,当时的社会风气,城市青年特别是机关职工和工厂的青年工人,结婚时男方一般都是要给女方购置“三转一响”即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和收音机的,女孩子也把男朋友送块手表给自己视做男友对自己很爱而进行炫耀。蓝峰的手表很实在地让过我一次,他说你戴吧。我说不,这是你同学送的纪念品,自然你应经常戴着,再说是男表,我也不喜欢。直到一九八二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经一个南京推销员的手,用三十元的价格给蓝峰买到了一块“紫荆山”手表,才偿还了我的因家穷父亲强卖其表对他的愧疚。为经济,我们也不是没有生过气,但生气过后,蓝峰和我都换位那么一想,就又和解了。譬如,在七八、七九两年间,父亲经常到照东镇我们的小家,因为照东有火车站,父亲若坐火车去地区、去省城的话必从这里起程。父亲每一次去我们家,都是为钱。父亲自尊,他从来不说要钱的话,他只是做出一些暗示让我们去猜,他会当着我们的面将他衣袋里的东西全翻出来整理,将那些一毛几分的零币翻来覆去地摆放在桌子上再仔细地收拢起来,我们若看不见他会不厌其烦地这样摆弄一遍又一遍,直到我们插嘴问:伯,你就剩这么几个钱啦?这怎么能出门?我们如果不问,他会寻机把他急着出门的必要反复向我们讲但就是迟迟不动身。父亲从不注意细节,说好听点他是一个心中只考虑大事的人,他到我们家,从来没像一般的外公一样给他的外孙女儿买点吃食更不用说玩具,他坐在我们家里,无论孩子怎样哭、闹,他都没想到去哄一哄抱一抱,甚至孩子哭闹了他还感到吵得他心焦还高声叫着“你们不会哄哄她别叫她哭吗?”加上我们的住处狭窄,父亲在我们这儿又是岳父泰山的身份,蓝峰手中再没钱也得到集市上去买豆腐去割肉让生活好一点,所以,他每次到我们家对我们都是个不小的负担,我们都希望他早点离开。他不离开我们就知道他是因没钱是起不动身,这时候,我们手中但凡有点钱,就赶快给他,若没有,就得慌着向同志们借。大家想啊,这么一个岳父这么一个穷家,哪一个做女婿的能喜欢呢?蓝峰自然也不例外,他不免偶尔流露出对父亲的嫌弃和不耐烦,这时候,我们俩就要吵嘴生气。 当以后我们的经济条件好时为什么凡有人张口向我们借钱我们总有求必应,一次我手中只有五十块钱有同志刚好张口欲借五十块,我竟全部掏给了他,就是因为我们曾有过总是向别人借钱的经历。那是多么难为情的事情呀,忐忑地走到人家面前,低声下气地问有钱吗借给我二十块我发工资就还你。人家若说有,那就谢天谢地,在人家掏钱自己接钱的当儿脸上一直带着谦卑的笑意,如果人家说没有,自己真是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好几次是晚上,走到人家门口,手举起来放下,放下再举起来,敲吧?听见屋里好像有不少人,心想等会儿吧,等人家客人走后再来!待过一会儿又去时,听听屋里很静,莫不是睡了?若睡了怎好意思为借钱把人家叫起来?还是走吧。
在那两年里,晚上在同事的家门口徘徊和不得不敲门去借钱的时候大概有七八次,有一回忘记是为什么与父亲生气,我说我们对家、对您的平反尽的心还少吗?你忘了有多少次你坐在我们屋里等着我们敲开同事家的门为你借路费?父亲说亏你说得出口,不就是每次给二十块钱吗?听了父亲说的话,我伤心得大哭了一场。二十块,是不多,可是父亲,你可知道,在你的女儿女婿身背债务,每月还得照例拿钱给母亲、弟妹买糊口的粮食,还要维持自己一家三口生活,在你突然莅临时,他们再送你二十元盘缠对他们的压力有多大吗?他们是有一个大学毕业生的双职工家庭,每个月都得张嘴都须伸手向学历、学识都远不如他们的同事们借钱,这对他们的自尊心有多么大的挫伤吗?幸亏,单位里有几个家庭条件较好的双职工,尤其幸运的是我们隔壁那个同志的丈夫,在劳力站工作,他负责向那些用小毛驴架子车搞搬运的工人收管理费,他随身带的黑人造革手提兜里,总有三五十块钱不等,只要每月在他结账前将钱还给他不误他缴款,他可以借钱让我们方便使用。他是我们经常的债主,但是,人是应该自觉和有脸面的,尽管每次张口人家都给,人家也是违反着工作纪律我们也是多么不好意思随便造次啊!在这段时间里,蓝峰由于工作的不称心和家庭经济负担的过重,总时不时发脾气,我也是一肚子邪火,但想想政治上、工作上、生活上自己家庭给他带来的影响,我便恶气变好气地原谅了他不与他计较。蓝峰与我们家做亲戚,他家乡那些朴实的农村人都以为他一个农民出身的孩子娶了一个国家干部家庭的女儿是沾光和高攀,岂不知这只是应了“官家姑娘好名声”一句俗言,我们这个干部家庭与一般的干部家庭有很大的不同,我们家是名不副实的,蓝峰与我结合非但没有沾光而且是受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