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话噎得我好一会儿语塞,我凝视着父亲那怪异的面孔,心里一遍遍地问:这个人是谁?我的父亲吗?他知道他是个做父亲的吗?我很想说伯呀,你睁眼看看你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子,看看你的家已穷困到了什么程度,再想想你女儿面临的处境,你还有什么心情唱这样可以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的高调呢?但是我不敢说,因为父亲说完他要说的话,两眼便像秃鹰一样逼视着我,大有我若反驳就要扑上来把我啄个稀巴烂的架势。父亲自从六三年仕途受挫,不少人都说他的神经因受过度刺激而有些失常,当哥哥又在婚姻上违背了他的意愿又刺激他一次后,使得他从此总是不分场合,不顾体面地大吵大闹时,更是有人说他已是个半疯儿。而这次母亲背着他一意孤行回到老家,严酷的生活之手又轻而易举就撕破了笼罩在他们亲弟兄头上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使其形同陌路,更打碎了多少年来笼罩在他这个全村在外面工作的最大的国家干部身上的令人崇敬的神秘光环,使他家庭经济的极度困窘、他本人的极其落魄的真相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家乡亲人们面前时,都说他十之八九是疯癫了。我以前却并不这样认为,确切些说是有点半信半疑,因为我发现父亲在别人认为他最“疯”的时候,说话也是非常地合乎逻辑,我认为他存在的问题仅仅是观念问题,用“文革”时期的术语说是观点和思想方法问题。但今天,在他对我讲了以上高论又像秃鹰一样恶狠狠地逼视着我时,我不能不也认为他的确是神经有问题了!他的话,如果是在党员生活会上说的,我还勉强可以理解,而这却是在自己家里,在他的病床前,面对着女儿的前途命运!
大概有一类精神病患者就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