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被其弟另门分出的父亲,因生母亲的气从来也不主动搭理母亲,更不用说到西屋吃饭,母亲只得做好饭后让我的两个小弟弟和妹妹将饭端过去。父亲对孩子们端去的饭如意时就吃一点,不如意时就不吃,他对一定缠磨着要他吃饭的孩子们的斥责声当然很清楚地传进他弟弟、弟媳的耳朵中。二叔家的生活比我们家要好得多,二叔很不好意思自己吃好饭眼看着重病的哥哥不吃饭,便时不时也给父亲端些去,父亲也是想吃就吃想不吃就不吃。这样尴尬的关系使二叔二婶下决心从这老宅里搬出去。二叔便在距老宅不远的官道旁另劈了一个房场,准备建造新屋。
建新屋的准备工作是瞒着父亲悄悄进行的,待开始扎根基开始打墙父亲便知道了,父亲知道了也没有反对,因为两家这样住着也非常不便,尤其母亲居住的西屋,实在已属危房,父亲认为二叔建了新房后会将这上屋让给我们住。没想到二叔将房子下盘打好后告诉父亲时竟是说他盖房需要用老屋的房梁、檩、椽子及山墙上的一些砖,也须用老屋的根基石块垒院墙,就是说必须把老屋的上下盘全扒掉,说哥你如果有钱让我买新木料的话这两间房我就不扒了,要是没钱支持我,我就只有扒房子了。父亲对其弟提出这样的要求没有思想准备,时间便凝固在难堪的沉寂中。大约在十几分钟后,父亲说话了,他说,我没钱给你,我的情况你都看见了,我要有钱我也不会躺在家等死,你想扒房子就扒吧。说罢就翻身将脸对着墙壁不再搭理二叔。
二叔的房子终于盖起,终于可以远远离开他们的哥嫂过他们平静的日子去了,而我们的父亲却从此病情加重卧床不起,他整天躺在那个小庙儿的床上,吃、喝、拉、撒都不再出屋。
这期间我回去过一次,我看着瘫痪在床的父亲和一贫如洗的家庭一筹莫展,省吃俭用几个月才积攒起的几十块钱拿回像穷坑一样的家中,眼一眨就不见了踪影。母亲和几个弟弟妹妹穿得都赤簌簌的,吃得更是不好。大概在我回家的第二天吧,母亲见我食欲不振以为我是因为没有菜不能下饭,就拿着汤匙去一个相好的邻居家借了两汤匙咸韭花菜,当看清母亲到邻居家借或者说是寻的墨绿糊糊竟是一小坨咸菜时,我的喉咙立刻像堵塞了一个气团,我怕母亲看见我的眼泪,就借故出去了一会儿。也恰巧是我在家的当儿,天下起还不算太大的雨,屋里已漏得不成样子,所有的盆子甚至饭碗都用来接雨,外面由于地势的关系还没有汪水但我们屋里漏的雨水已可以漫着了脚面,母亲便在应着门口的地方挖了一个深坑,让弟弟妹妹用双脚把屋里的水都驱赶进这个坑里,再用盆子一盆盆往外舀……
这是一九七○年的前后,这是我们家,也应该说是我的父亲最绝望无助的日子,他每出去治几个月病后回到家来,都基本是两手空空,单位财务上每月都要扣除些他治病时借的债务,出于人道,每月也还给他发能维持他生活的一小部分工资,这时候他就只能像冬眠的虫一样蛰在家里。他恨透了我母亲,他把眼前他所受到的一切羞辱所遭遇到的所有尴尬的责任统统归咎于母亲的一意孤行回老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