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读了一年的夏,仍是没有考上初中,这更坚定了母亲的看法,认为夏不是读书的材料,她更是理直气壮地支使他干家务和干农活了。农村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已经会跟着父兄到山上拾柴,这大概也是见习劳动,只是跟着大人们一块满山奔跑着将干柴拾拢归堆,大人们将自己的柴担捆扎停当后,就帮孩子捆扎出一个小挑子。路上遇到须用一个肩膀挑,即俗话说需“靠肩”的地方,都是大人将自己的挑过去后再拐回来帮小孩挑,直到小孩子能胜任为止。母亲便把夏托付给同村的李叔,央烦他拾柴时带夏一同前去。大人们都不愿带孩子进山,拖累倒在其次,万一出了危险不好交代,但母亲既然张了口他也不好推辞。开始的时候,他还算热心,在捆扎好自己的担子后,就帮笨手笨脚的夏捆扎,遇到危险地段时,也常拐回来帮夏挑一程,然而进山拾柴会遇到各种不顺利,好多时候连大人们也是自顾不暇,这时候李叔就顾不得帮他了,这时的夏就非常可怜,因为他细小的胳膊无论如何也扭不动“腰子”。所谓“腰子”,实际是找些质地柔韧的细树枝,弄几根用力将其拧劈并像拧麻花一样拧成可以将干柴捆紧的“绳索”。由于力气小,柴捆不紧,加上不会扎挑子。这“扎挑子”是最有技术的,须将扁担的一头用力朝捆好的柴捆腰子中心扎去,扎得好的标志是用手托起扁担柴捆在空中不会左右晃动,然后将扎好的一头儿扛在肩上,将扁担的另一头用力朝地上的另一捆扎去,扎进去后双手将扁担托起,忽闪几下子,觉得平衡、稳当,这副挑子算扎成了,如果扁担在柴捆被扎的地方摇曳、晃动,担子挑起来就会四角不平,左右摇摆,那就糟了,路上非“泛蛋”不可。这“泛蛋”所指很广,譬如走不成路或挑子散架等,总之是出了麻烦,这就须重新捆扎,这样影响的就不单是自己,而是一起来的人都不能按时回去。进山的人有一条规矩:顾伴儿,不能将一路来的人撇下。再不顾伴儿的人,恨得咬牙也要等着同伴儿一同出山,想自己迈步先走只能等出了山口才可以。这样的结果是,大家内心里都不愿与夏一起进山。夏总是像夹尾巴小狗儿一样跟着大家,路上免不了遭受奚落和白眼。当然,好心人也是有的,也总有人在忙完自己的以后给夏一些帮助。
我非常可怜夏弟,小小年纪就经受这种磨难。但一个家在农村的男孩子,进山拾柴似乎是义不容辞的。夏弟总是在我用不放心的眼光看他的时候,大咧咧地说,别担心,姐,我现在其实啥都会了,我其实没有多麻烦他们。母亲为了表示对儿子的爱怜,总是让弟弟中午的干粮带成大米干饭。进山的人早晨要起五更做饭,吃后带一顿干粮,晚上的饭自然是回来吃。带什么干粮全看各家的生活条件,有带馍的,有带干饭的,有带煮熟的红薯干或蒸熟的红薯的。我家吃不起馍,但母亲也决不让夏早上吃红薯或红薯干,她让夏早上做萝卜丝咸干饭,吃后再用手巾兜一兜中午吃。夏比别人苦的还有一点,好多人家都是妻子或者母亲早早起来为进山的劳力做饭,饭做好后唤醒劳力们起床,而母亲做不到这一点,因为她怀里还揽着一个吃奶的小娃娃,只要她一起床,娃娃就哭叫,夏便很懂事不让母亲起来为他做饭,而是自己早早爬起来烧火做饭。如果星期天我刚好在家,我就要起身为夏弟做饭,他便硬按着我的被子不让我起来,说姐,我反正得起来,何必两个人都睡不成呢?我如果再坚持,他就说姐,不是我不让你做,是我吃不惯你做的饭,你是不知道,我现在做干饭的技术比妈还强哩!我知道弟弟的良苦用心,就不再坚持。听着弟弟在外面的灶火棚子里淘米、洗菜,拉风箱烧火,望着蠕动在灯光下他幼小的身影,我总恨自己不该是个女孩,本该我去做的事让弟弟去做,让弟弟小小年纪就承担家庭的重担,我只感一阵阵的内疚和心酸。
好则是,夏的个子在一天天长大,干活、拾柴的技能也在一天天提高,同伴们已不多嫌弃他,只是在出山口以后,他的速度仍赶不上大家,往往别人都到家了,他仍没有踪影,母亲看见有担着柴的人过来就问“俺夏呢?走到哪了?”别人就说快了,在后面呢!母亲便抱着孩子一程程往前接,尽管接着儿子她也不能替儿子担一担,但她还是执著地往前赶,而且边走边喊:夏!夏呀……直到苍茫的夜色中有了她熟悉的稚嫩的回音,母亲才如释重负地长出口气,她就站在或坐在路边眼巴巴地望着那曲折的山路,一直到能望见那担着柴担的幼小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