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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五章 干部子女 (3)
作者 : 豫莲




  一天,我忽然觉得已经将近一个月没到父亲那里,手中也没有钱了,便凑一个午饭后去找父亲。午饭后的银行大院冷冷清清,大概下班的人已经开始午休。父亲寝办合一的门紧锁着,我喊了两声没人应,就踮着脚扒着窗台往里看,床上空着,我知道父亲不在家,就怏怏回到学校。由于急着用钱,第二天我又去,这次是在晚上,我估计晚上父亲不会到哪里去,结果又扑了空。这次碰见几个我曾在父亲的办公室见过的人,他们机械地与我打着招呼,无非是“放学了?”之类,我问:“见我伯没有?”他们支支吾吾说:“没有。”一个平时见了我很亲热的女职工,竟然讪讪地有不愿与我搭腔的样子。这样连续去了几次,我开始有了疑惑,我敏感地觉得单位职工对我的态度,与从前有些异样:我在前面走,有人在后面窃窃私语,说的话似乎与父亲有关。我故意放慢脚步,想听出个轮廓,不料他们竟不说了,或故意高声扯起另一个话题;我想找两个我所熟识的人问问话,但还没走近他们便拔腿离去,好像是有意对我回避。大概到了我第六次去找父亲的时候,有一个我叫不上姓名的女同志在与我擦肩而过时,小声对我说,你去人委打听一下,看你爸是不是在那里。我想问清楚去人委什么地方?她已径直远去,头也不回,给人一种她根本没和我说过话的样子。我突然感到了问题的严重,莫非父亲出了什么事情?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回到学校,盘算着与谁结伴去一趟人委会呢?县委、人委是全县的首脑机关,一个十三岁的乡下小妞的确还没有只身闯进去寻人的勇气。

  正在这时候,我被班主任喊出教室,看他那一脸严肃的样子,我预感要谈的绝不是班级里那些鸡毛蒜皮子小事。他带我到一个远离同学们喧哗的地方,还没开口,我的牙齿就“得得”打颤,浑身在瑟瑟发抖。我不敢正视老师的眼睛,不敢想象他要向我宣布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父亲的事情你大概知道了吧?”他说。

  “不知道。我没钱了,一连去了几趟都没见到,也问不出他到哪里去了。”我鼓足勇气抬起头,诚实地说。

  “你父亲犯了错误,已经停职反省了。今天要对你说的,就是这件事,希望你要有思想准备。”

  “党对犯错误干部的子女,重在看政治表现。你是团员,团的基层干部,学校和团组织都对你抱很大希望,希望你能与你父亲划清界限,与党组织站在一起。”

  泪水涌出了眼眶,我委屈地点了点头。

  “回教室吧。”老师说。

  我没有回教室,而是扭头朝空旷的大操场跑去,跑到操场附近的菜地旁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哭什么呢?是哭几天来去父亲单位遭受的冷遇?是哭突然降临到我家的灾难?还是哭父亲未卜的命运?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老师总对我们班里几个出身不好的同学说,我也多次以团支部书记的身份对他们说过,要重在看他们的政治表现,希望他们能和他们的家庭划清界限,没想到现在轮到别人这样对我说了。以前父亲是公社书记,是县银行的书记、行长,自己虽不像有的同学那样时时浅薄地对人炫耀,但内心确实为有这样的父亲感到骄傲,自觉不自觉也会流露出领导干部子女的优越感,同时也能明显地觉察出,别人对自己羡慕和尊敬的眼光,而现在呢?却需要与父亲划清界限了。老师说,组织上希望自己要与党站在一起,那么父亲他,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误呢?

  我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
当代中国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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