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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四章 缺少劳力的日子 (2)
作者 : 豫莲




  其实在我看来,这些都不算苦,最苦的是将分到手的粮食拿回家和将原粮的加工。我这样说农民家的孩子一定会感到好笑,这不是最简单的事吗,有什么苦的?但对我家,对我的母亲来说,却并不简单。去生产队干活,一群妇女有说有笑,受苦受累大家都一样,也就不觉得苦了,而分粮食时,人家有劳动力的人家,都是男劳力挑挑扛扛就回家了,而我们家,父亲在外工作,大点的孩子都在上学,母亲就得独自一人将分得的麦子、稻谷一袋袋往家背,尤其是分粮往往是没有定时的,或中午,或傍晚,这时间,对别人,不算啥,而对我们的母亲,却是难关,因为这时候可能正在哄孩子,可能正在煮饭,可能正是家里脱不开身的时刻,然而,分粮食是按名单喊的,喊你你不在就只好将你的一份倒在不拘什么一块空地方。乱哄哄的打麦场上,等分粮的人头攒动,谁顾得为你看堆?何况是什么年月?等你去拿时十成可能只剩五成了。所以,队里的管事人为了尽职,也为了推卸责任,一般是一定要领粮人到现场的,而且为了不愿向一家家解释这次分粮的具体规定,管事人每每等人到得差不多时要开一个简单的会,向大家宣布譬如这次打了多少麦子,分红的截止日期是哪天,全队共有多少工分,是按人六劳四还是按人四劳六,谁谁家多少工分、几口人应分多少,等等。这个必要的过程对母亲来说是难挨得要命的过程,母亲在别人探头引颈洗耳恭听时往往如芒刺在身,面对着待分配的粮食堆,母亲脑子里想的是锅里的饭溢出来没有,栓在床腿上的孩子是否把屙的屎、尿糊了一脸一身……为了公平,分粮这次从村东开始,下次呢,就从西往东,母亲是记不着这些规则的,等她甩开羁绊匆匆赶到场里时,免不了早了晚了的不是时候,队里人多嘴杂,好说损人话的人虽不多但不乏其人,来得早了,有人会说,看人家干部家属,干活不见人,分粮跑头哩!去得晚了,话更难听:看人家干部家属架子多大呀,干活喊不到,给他们粮食也请不动!

  每逢这种时候,大度的母亲脸也能涨得通红,有时两眼还会涌满泪水,好心的邻居大婶就会悄悄拉拉母亲的衣袖,劝慰说,别在意,只当他们放闲屁!

  从打麦场往家分麦子分稻谷虽然有以上所说的艰难,但比起到山岗上分柴禾到坡地里分红薯又在其次了。山岗上用来养蚕的柞树毛,一年砍伐一次分给社员当柴烧,种在坡地的红薯刨出后都是就地分给各家各户自己往自己家挑,母亲本来可以张嘴央人的,但其一是母亲好强,不愿随便张嘴,其二是这些事不是偶尔而是经常的,大家都很忙,都很累,而且凡我们须要帮忙的时刻也是人家自顾不暇的时刻,这个嘴就尤其难张。每当有好心人看到脸累得煞白,沉重的担子压得摇摇欲倒的母亲时,就说:汪嫂,你等一等,等我把我们的弄回去就来帮你。母亲便感激地谢绝:不了!我慢慢挑吧,都是累一天了!不管母亲如何逞强,最后的一担往往都是别人帮助担回去的。
当代中国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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