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虽然也是炊事员但她从不做此类违规的事,她毕竟是公社书记的老婆,这样出格的事她是一定不能做的。那时流传一句顺口溜:多吃多占,捆着送县,轻则斗争,重则法办。村里常有被斗争的人,母亲是决不能给当书记的丈夫丢这个脸的。母亲当炊事员,我们唯一跟着她沾的光,是每顿吃一碗用来糊锅的苎麻根面疙瘩。苎麻,是山上的一种野生植物,有粗壮的根,在那饥饿的年代,一切无毒的植物都成为人们猎取来充饥的对象。这种植物的根磨成的面很有黏性,当时食堂的大锅虽然口径有牛腰粗,但仍不能满足需要,为了增加锅的容量,人们用竹片从锅沿处再往上接一段,这被接上的一段叫“净子”。锅与“净子”的衔接处有极宽的缝隙,每次做饭前,都须用面将缝隙抹平。当时白面、豆面都是很金贵的,怎么舍得用它们来糊锅呢?于是就有人想起用苎麻根磨成面来糊,刷锅时再将它抠去。母亲总是刷锅,为什么总是母亲干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呢?原因可能有三条:第一,这种加了“净子”的锅,深得一个八岁小孩站里面都露不出头顶,所以刷起来特别费力,炊事员中,唯有我母亲身材高大,好像这差使非她莫属。第二,谁都不愿干的活,自然由我母亲干,因为我的母亲是干部家属,觉悟应该比别人高。这种现象和观念在现在也许很多人都不会相信:一个官太太不搞特殊化就不错了,哪还能干别人不愿干的脏、苦、累的活儿!但当时的情形确实是这样,何况,我的母亲无论在什么地方,从来以踏实、厚道、勤快著称。第三,她干这活儿可以在刷锅时抠下一大碗糊“净子”的苎麻根面疙瘩,这是干这项工作者的专利,获此专利虽然也有人眼红但不算多吃多占,不犯错误,所以母亲对这项专利很在乎。用现在的处事原则想,大概这才是母亲对刷锅任劳任怨的真实动机吧。现在的大人、孩子,见馍上沾了汽哈水就不愿吃了,而我们那时候,对母亲刷锅时抠下来的没有任何滋味的苎麻根面疙瘩,却像吃点心一样珍视。
在那饥饿的年代,大人们都感到苦不堪言,然而,作为孩童的我们,仍然有无穷的乐趣。
为了战胜饥饿,学校实行半日制,上午上课,下午各回各自的生产队为食堂拔野菜,学校将伙食长为学生开的野菜收条作为衡量学生好坏的一项依据。
记得也定有任务,如多大的孩子,每日缴多少斤野菜。缴多了奖励多少饭,缴少了少打多少饭。我在这期间跟着这里农村的孩子们认识了许多野菜的名字。我们在拔野菜的间隙,到小渠沟里捉鱼、摸虾,摸螃蟹和田螺。小虾和螃蟹,都是当时就生吃了的,那咸咸的味道很美气。小鱼和田螺,当时不能吃,我们就带回去加工。孩子们不知从哪里找来小铁盒子,盛了水,将小鱼放进里面。食堂的煤火炉很大,那出煤渣的坑道能并排站进去好几个大人,煤炉的进风口是个长方形的洞,我们便依偎在风口边,将盛了鱼的铁盒放进风口,没有铁盒或性急的人干脆将小鱼放在风口烁热的砖头上,不一会儿小鱼就被蒸熟了。
烧田螺更为有趣,将几个田螺放到煤火炉风口烁热的砖头上,不大一会儿,田螺的“屁眼”处便开始“嗞嗞”往外面冒白沫,然后“嘣”的一声,小手指肚大小的一疙瘩黑肉,即田螺的躯体就从“屁眼”处蹦了出来,我们便用小木棍将这小疙瘩黑黑的肉夹出来放进口中咀嚼,也有一下子蹦到尽里面被燃烧着的,每有这种情况,紧贴风口的一个个小脸儿便现出无限的惋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