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饭,接我们来的那个村干部征求母亲的意见,说公社的人都上山打荒火或下乡去了,一时不好安排,先住村里怎样?母亲说可以。那人又说,村里条件很差,只能找一间空房子,连张床也找不到,只能用稻草铺铺先凑合着住几晚,好则(“好在”之意)你们自己带的有行李被窝。母亲说行啊,睡地下还省得小孩子掉床呢!那人又说,在哪里吃饭呢?公社伙上生活要好一点,不过离住的地方远,村里的食堂伙食是太差劲了。母亲说就先在村里吃吧,这里也蛮好的。夏蹦着说,就在这里吃,这里有大米干饭!母亲瞪了他两眼,那人也被弟弟的样子逗笑了,说:就这样吧,等书记回来再搬过去。
晚上开饭了,有人用木桶给我们送来了半桶饭。我和夏慌忙趴在桶边往里看,还没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先就扑面闻到一股很浓的六六六农药味儿。母亲用木勺在桶里搅了搅,盛出一勺倒进碗里,原来是清水煮萝卜叶子,那六六六粉味儿就是这萝卜叶子上发出的。说是清水煮萝卜叶子并不确切,因为那些萝卜叶子上还粘有一些白星星,是碎米粒。母亲给我们每个人盛了一碗,我只喝一口就不愿喝了,那水咸咸的,苦苦的,农药味很浓,实在难以下咽。母亲端着碗坐院子里的一块大石头上喝,我看到她碗里晃动着一个破碎的月亮。我抱怨母亲为啥不问问刚才送饭的人,是不是还有大米干饭?这些是否仅是用来下饭的汤?母亲说要是有就送来了,没有送来就是没有。我和夏不甘心,跑到食堂门口去看,只见很多人拎着饭桶从食堂出来,我问一个老奶奶,晚上就这稀汤?有没有干饭?她上下打量我几眼说,你是谁家的?我咋看着眼生?我说我们是刚从外地来的,中午就是在这儿吃的干饭。她冷笑道:汉黑儿(晚上)还想吃干饭?想得美!白天也吃不来呢!俺队一个月才吃这么一顿,叫你碰上了,算你有口福,平日里这样的稀汤能叫喝饱就不错了。
第二天早上,是稀米糁煮白萝卜片,这是我们无论在老家或是在平阳市都没有吃过的饭。米糁就是头天晚上我看到的萝卜叶子上粘的那些白星星,母亲分析说,一定是为了恋锅(使锅里的饭尽量变稠),故意将囫囵大米碾磨成碎小的米粒的。这碎米糁稀饭还可以将就着喝,但不放盐的白萝卜片,我们实在是吃不下去。由于头天晚上大家都不喝那充满六六六粉味的汤,今早上就格外饿,很快就把稀饭喝了个精光,桶里剩下了一大碗白萝卜片儿。往食堂送饭桶的时候,两个妇女发现了桶里的东西,就争着用手去抢,不一会就用手抓着抢吃完了。中午饭是蒸红薯,不论大人小孩,每人二斤,这顿饭吃得还算如意,因为那又软又甜的蒸红薯,实在是我们都极爱吃的。每人二斤,小萍和小秋就吃不完,母亲不再干傻事,没有把我们吃不完的红薯退回食堂,而是用手巾包了留给我们晚上吃。
以后的生活几乎天天如此。
在生产队参加劳动,到生产队的食堂吃饭,食堂散了以后,像其他社员一样,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分红,像其他社员一样,也按人头分配到一小块自留地。当时父亲确实没有料到,他的此举,让自己和自己的子女在以后的几十年里,走了多少弯路,付出了多少沉重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