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写了一天文章的我已经是头晕脑胀,晚上再也不愿意一个人在家消遣,心想,新年的第一天要选择名头吉利的又不很闹杂的酒吧去过。想来想去,想到了年前去过的一家新开的有“红”字的餐吧,老板也算熟悉,是从美国回来的华人。红是中国的国色,看在“红运当头”的份儿上,我决定去这家“红”餐吧。过年也要喝成熟快、温暖点的酒,黑比诺最合适了,于是提了一瓶怡园2001年法国桶陈年的黑比诺前往。
来到这家庭院深深的独立别墅楼,夜色已经开始弥漫了。今天上午的雨带给夜上海迷蒙蒙的雾,整个院落空无一人,显得寂静又安详,只有“红”餐吧二楼的灯光在朦胧地闪烁。轻轻按响门铃,一阵脚步声后,老板已经到门口笑脸相迎了。随他来到二楼的酒吧,见一位跟我年龄相当的清秀、忧郁的女子站立窗前,老板跟我介绍说,“这是婉儿,在旧金山相识的朋友,今年回乡来过节的。”
我看见桌上摆着一瓶法国勃艮地夜之谷(Cote de Nuits)的一家酒庄1995年份的黑比诺,瓶子已经见底了。我说,刚好我今天带的也是黑比诺,中国产的黑比诺不见得比国外的差,大家一起喝吧!不知道这句话触动了婉儿的哪根神经,豆大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老板赶忙说:“Susie不是外人,而且是懂葡萄酒的,你们女人应该有更多的共同语言。我下去发几封邮件。”说完跟我耳语道:“好好劝劝她,她本来到这里想喝一瓶加州黑比诺的,可我这里都卖完了。”
原来婉儿是上海人,去美国读博士学位,快三年了。她长着一副白净脸,细细的眉毛,细长的大眼睛,笔挺的俏鼻子和樱桃嘴,一头乌黑的披肩发,楚楚动人的样子,带着林黛玉似的古典美感。
我细声问她为什么想喝加州的黑比诺,她抹干泪跟我讲:“我在旧金山上学的时候,参加过一次葡萄酒聚会,遇到了一位加州酿酒师。他有一头亚麻色的头发,穿着有独角兽标志的浅蓝色细条纹衬衣,身上散发出柑苔木的香气,总是带着一脸阳光般的微笑。我在酒会上遭遇他的眼睛,心头就一颤,一股暖流从身上蔓延开来,惊得自己不敢正眼看他。后来他走到我面前,跟我聊天,说我低头间都有着东方女性的柔媚。鬼使神差的,我竟然把电话号码给了他。此后他经常来找我,带我出去吃饭和泡酒吧,是他教会我如何品酒,而他酿造的最出色的酒就是黑比诺,果香诱人,带着樱桃、石榴、甜菜头和东方香料的风味,复杂多样,可以说是美国黑比诺的代表作之一,也是他的旗舰酒。他说他酿造这款酒的时候总想到我,后来甚至为我酿造了十几箱酒,写上了‘婉儿珍藏’。”
我说:“那不是很好吗?婉儿,如果一位酿酒师愿意为你做酒,说明他已经爱你很深了,你应该是个幸福的人,为什么要哭呢?”
婉儿说:“Susie,我在上海有男朋友的,他说等我三年。我一直不敢跟这位酿酒师深交,我知道心里明明在乎的是他,是他让我感受到真正的爱情,他对我说过我的眼神似酵母,我低头的娇羞似葡萄里的糖,使他沸腾在发酵的激情里无法自拔。在左右彷徨的时候,我还是咬牙告诉了我上海男友我身边发生的事情,上海的男友非常体谅我。分手的时候,我立刻通知了他,可他却在来我住处的路上出了车祸,车毁人亡了……”
婉儿说到这里,再也止不住眼泪,呜呜大哭起来。
我轻轻地拥抱了她,拍着她的肩安慰她,总算让她平息下来。婉儿还是控制不住地跟我讲:“Susie,除了除夕是跟我妈妈一起过的,这几天我一直在这里,多亏我这位老友对我体贴入微。我喜欢这里如华盖的柏树,像极了他屋子前的那棵老树,每当我喝了大半瓶葡萄酒的时候,似乎隐隐约约看见他站在树下向我微笑。而我的好朋友,总是为我放一首美国乡村民谣《唱唱忧郁》(Sung Sung Blue)。酒在歌声中慢慢开放,醉人的丝丝绵绵从我的舌面滑过,像他优柔缠绵的吻;酒入喉舌后缓缓弥漫了我的全身,我就可以完全沉浸在温暖的甜菜头酒味带来的温馨中,像他温暖的怀抱,那是一种让人一生难以舍弃的幸福的回味。”
我说:“婉儿,人死不能复生,也许你们来世还可以在一起的,现在忘了他,别太伤害自己,他也是不愿意看到你现在这样的。”
婉儿说:“Susie,昨天晚上我看着他的照片,哭湿了眼睛和他的照片。晚上做梦的时候,我看见他了,他衣服湿湿的,他跟我说是被我的眼泪淋湿的,他让我不要哭了,他的衣服就可以干了。”
我跟她说:“婉儿,他是想让你开心起来,不要再为他伤心了。你那位上海的旧男友见过你吗?如果他还是爱你的,他会跟你在一起,你会好起来的。中国的黑比诺也是好的,就像我今天让你喝的这瓶一样,也有加州黑比诺温暖的甜菜头味和木桶的烟熏味,只要你愿意去接受。”
婉儿跟我说:“Susie,我上海的男友知道我回来就来看我,他还是那样怜惜我,想跟我在一起,可是我不能了,因为我已经不爱他了。”
婉儿真是位苦情的女子,没爱就不可能跟男人相依相守。但愿她毕业后离开那块伤心地,回到上海来,最起码还有我们这些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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