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去，发现秋娘还躺在床上，可是床上，地上都淌满了血。
那是秋娘的血。我不明白她怎么淌这么多血。我杀了那么多人，可从来也没见过有人淌这么多血。她那么瘦，那么小，怎么会淌这么多血。
吴妈后来说，孩子没出来，却出来了这么多血。
那些血，成了我一生的梦魇。
28
我将秋娘埋在那片柳林里。因为她说过，她舍不得锦州，是因为她舍不得这些柳树，她舍不得这些柳树，是因为她喜欢这一树一树的红。它们让她觉得很暖和。
我说，秋娘，这身碎花衣裳是吴妈给你换的。她给你换了一辈子衣裳，这一次也是她给你换的。
我说，秋娘，这身碎花衣裳是你第一次穿。你说你穿上这身衣裳是最好看的，你要留在咱们的孩子出生的时候穿。你说你怕孩子嫌你丑，不叫你娘。
我说，秋娘，我把你埋在这，是因为你喜欢这里的柳絮。你说当它们落在你脸上，你的脸很痒，可是心里却很快乐。
风越来越迅疾。树上的柳絮开始团团簇簇地落，落得那样快，那样匆忙，那样无情。
原来这一片红色的海洋，也是为秋娘而生的。
我在这片红色的海洋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纷纷坠落的柳絮，渐渐漫覆过秋娘低矮的坟。我依然不敢相信，秋娘已经死了，就在这个土丘里面，而且是被我刚刚掩埋。我的心又一次被层层撕裂，鲜血淋淋，痛得无法呼吸。
我突然天真地以为，一定是上天弄错了，秋娘不应该死，也没有死，她一定还在家里，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等我。而眼前的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这样想着，就恨不得马上回到家中。
我转过身，突然发现一个人站在我身后，而且似乎已站了很久。
他说，我是锦州侯。
他是个拄着双拐的人。
他说，三年前，我在她门前跪了三天三夜，腿跪废了。
他说，一年前，我在这里看见你和她在一起玩耍，那个时候，我想杀了你。
今天，我在这里看见你埋葬了她，我已经没有了眼泪。
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在她门前跪了三天，等了她两年，却抵不上你的一句话。我为她几乎哭瞎了双眼，却抵不上你的一滴泪。
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可她却什么都不让我做。你只不过是一个过客，却被她义无反顾地跟随。
后来，我明白了。我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我没有得到她的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与她无关。而你之所以胜利，是因为你猜中了她的心。虽然只有一句话，却胜过我两年的坚持。
其实，谁又能说自己胜利呢？现在，我们同样一无所有。他笑。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其实我又何尝不是。但我还是站了出来。因为我觉得或许这才是故事的结局。
你真的不想说什么吗？
他转过身，蹒跚地离去。
我想起了一年前，我喝醉了，从红柳巷出来，大概也是这种姿态。
他举头张望了一下锦州城高高的城墙，自嘲似的笑了一下，说，其实我很想知道，当她望着这个城市时，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他又蹒跚着走远了。
我对着那个背影说，不知你还能不能听到，她说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围起来，住在城外多好。
他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望了望身旁的城墙，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听清。
他越来越远，落红很快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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