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仁究竟指的是什么?孔子为什么对仁如此着迷?孔子仁学为什么对后世有那么深远的吸引力?
应该说,孔子仁学的最精妙之处在于从社会关系的角度把握了人性向善的本能欲求。
仁者,二人。仁者,人也。这里的人不是孤立的人、抽象的自我,而是处于社会关系、社会结构中的人。在性质上,更接近于马克思的解释:作为社会关系的总和的人。
人如果能在社会关系、社会结构中获得合适愉快的感觉,他也就获得了仁,就成其为人;反过来,人作为人,如果他达到了仁,也就意味着他在社会关系、社会结构中获得了舒适快乐的感觉。
也就是说,仁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一种真善美的境界。更确切地说,仁是人性中潜伏的追求真善美的本能天性。孔子发现了人性中的这种先天本能,他为之惊喜、为之感奋,并力图使之发扬光大。孟子作为孔子的传人,他对孔子仁学的理解是深刻而且独到的,他不仅把仁概括为仁者人也,而且提出了养气说。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在精神实质上,与孔子所说的仁是一致的。
既然仁者人也,那么仁首先是人的,而非鬼神的;是理性的,而非宗教的。的确,在人与鬼神之间、理性与宗教之间,孔子的选择是非常明确的。孔子并不是一个无神论者,但他也不把鬼神当作现实存在。也许他承认鬼神的存在,但同时更强调遵循现实理性法则。这就是所谓“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意思是承认鬼神尊敬鬼神,但在现实中又回避鬼神,不接近鬼神,不以人类并不真正了解的鬼神作为现实生活的法则。这可以看成是一种相当智慧的人生态度,用今天的俗语来看,可以说是超现实主义和现实主义的结合,也可以说是玄奥与实在的结合。
孔子是很注意自己思维的包容性的,既不一味神秘,又不一味刻板。在承认非理性存在的同时,他更强调理性。《论语》载“子不语怪力乱神”,并不等于孔子否定怪力乱神,他只是不说而已。毕竟,对人力所无法操纵、无法控制的“怪力乱神”,就是说也没有用,不说它、回避它,但又尊敬它、决不亵渎它,以免它反过来危害人类,这表明孔子尊重超现实,尊重人类尚未认识的宇宙自然力量。在现实与超现实之间,孔子侧重现实,他强调“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生是存在的,同样,死也是存在的,在生与死之间,当务之急应考虑生;与此同时,人是存在的,鬼也是存在的,在人与鬼之间,首先应该关心的,自然是人。显然,孔子把现实、把人放在首位,同时,也承认超现实和鬼神的存在。对于孔子的这种特殊的思维方式,我觉得其魅力既在于他对人事的注重,又在于他对神秘的宽容。
当然,就现实角度去看,孔子是高扬人的主体的,他认为“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不远人,远人非道也”。当有一次孔子的马棚失了火,孔子从朝廷回来知道后,他关心的只是“伤人乎”,而不是马的情况。显然,孔子对人的重视在那样一个草菅人命的时代,的确是突出的。这使人想起哈姆雷特对人的定义:宇宙的精英,万物的灵长。因此,西方人按照他们的思维,常常把孔子理解为一个人道主义者、一个现实主义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