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家走进云来阁,先一看他们的目录,医书就有四百多种,有一锦装巨册手抄的《永乐大典》医学门残本一册,这是故宫里流传出来的,价格没有标明,我就坐在一旁披览了好久,真是爱不释手。这种书铺的布置,有一个客堂,中间放着四张八仙桌,每桌都坐满了阅书的人,掌柜的殷勤招待,不但奉敬一壶好茶,而且还拿出一个小小的象牙鼻烟碟来,旁边放上一个乾隆年间的鼻烟瓶,掌柜们说:“这是西洋的哆烟,请您老人家试试。”我听了他的话,只是笑,心想自己还年轻,何以到处称我为老人家,我就问掌柜,这部《永乐大典》手抄残本要卖多少钱?他说:“这本书要卖二十大元。”我伸了一伸舌头,从袋中掏出曹汝霖的名片,于是连老板都出来招呼说:“随便你老人家给多少。”这一下倒是难倒了我,我说:“我初到贵地,第一次就到你这里,我还要买许多书,请把这部书保留到明天再说。”临别时,他们有四个人鞠躬作揖地送客,还说:“您老人家走好走好。”我出门时一想,买一本书未成,已花了两三小时。那么,我要买许多书,真不知要花多少时日?
第二家我到富晋书社,这是琉璃厂最大的一家书铺,我在上海时,就常向他们买书,见到他们藏书之富,甲于全国。我坐定下来,他们就来招呼,敬茶奉烟,我对他们说:“我是你们上海的老主顾,常时寄钱来买书的陈存仁。”掌柜听了格外客气。端上两碟蜜饯金橘杏脯,片刻之间,掌柜已取出过去我买书的账簿,知道我的确是他们的老主顾。掌柜一边抽水烟,一边问我:“您老人家这次到北平,要买些什么书?”我说:“我在上海藏的医书已有一千多种,现在我带了自己藏书的目录来,凡是目录中没有的,我一律都要买,但是价格要请你公道些。”说时我又把曹汝霖的名片拿出来,掌柜满面笑容说:“您老人家不必一家家去跑,我们可以代您把各家的书都搬来,任凭您挑,价钱方面,照同行往来加五厘,我们万万不敢多收。”我说:“这个办法好极了,就这样办罢。”于是相约三天后再去。
三天后,他们另外领我到一间精室之中,放着我目录中所没有的医书一千多种,而且还抄了一份新的目录,供我对照选购,目录之下还注明书坊铺的铺名,其中有八十种书是北平大名医萧龙友所藏的,这里面全是珍贵稀见的书。我看了这个目录真的发呆了,因为这些书都是我在上海求之不得的,我就问掌柜:“你们上海分店太小,云来阁在上海分店还比你们大呢!”掌柜就说:“这种书的买卖,像流水一样,天天有人来看书,好的书立刻会被识家买去,上海的分店,只是出售复本书而已。”我对这个新的目录,翻阅了好久,再核对版本,我觉得他们的服务,简直令我无话可说,我就极爽快地说:“这一千种书我全部都要,价钱方面是否能再便宜一些。”老板说:“这些书一共是三千一百五十多元,要是您老人家自己到琉璃厂各家书铺去选购,恐怕六千元都买不到,我们只是赚你佣金五厘,因为您是曹润老介绍来的,我再让一厘。”讲到这里为止,他丝毫都不肯退让了。我说:“好,就依你的价钱吧。”于是这批书就算买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