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北平,亲戚们纷纷设宴款待,我太太的大哥说:“沅弟,你到了北平一定要去见见曹汝霖。”我问:“为啥?他不是有名的卖国贼吗?干吗我要去见他一次?”大哥说:“他是我们的老姑丈,现在他闭门思过,不问世事,你一定要去投刺拜访一下,才合礼貌,而且你要搜购旧书,向他讨教一下,是不会吃亏的。”(按:曹汝霖所著之《一生之回忆》中说:“二十一岁双亲为完婚,娶王氏,名梅龄,培孙之胞妹。”这里所说的培孙是上海南洋中学老校长,是我太太的叔父,所以曹汝霖是王家的姑丈,也算得是近亲。)
我说:“也好。”次晨就借了一辆私家车,到铁扇胡同曹家(按:曹汝霖原住曹家楼,自从五四运动火烧之后,就迁出旧宅)。
那一天,曹汝霖不在家,由曹太太招呼我们,她是他的继室,对先室王氏的老亲戚看得很重,立刻叫账房写了一个请帖,席设中央公园“来今雨轩”,就在次日中午请我和王氏一家弟兄上那里去进餐。那天曹汝霖很早就等着,我看到他是一位精明能干的人物,面貌依然容光焕发,不过头发已经灰白,但不像一个老年人,他对人谈话和蔼可亲,令到我们做小辈的人觉得很有亲切感,他问我:“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我就告诉他:“我要到琉璃厂搜购医书,是不是有折扣可打?”他说:“琉璃厂旧书坊,定价划一,对生客一个钱都没有还价,但是我可以给你一张名片,你只要到富晋书社一家,凭名片可能打到六折。”我说:“那好极了!”那时是冬天,但是他手中还拿了一把折扇,轻轻地挥动,我就请他把扇子给我看看,原来一面是水竹村人的画(水竹村人即徐世昌的别署,工笔画极精细)。一面写的是王羲之、赵孟体,写得出神入化,没有署款,我就问:“这是谁写的?”他说:“就是我。”我说:“我也是学王字赵字的,但是写到这样神似,我从未见过。”他说:“好极了,本来我想送你一件礼物,实在想不出,明天我准定送幅字给你。”
当天下午我就到琉璃厂,琉璃厂地区极广泛,中间有一条广阔的石板街,两边都是笺扇庄、裱画店、旧书铺和古董铺。长长的一条石板街,单是旧书铺便有几十家,还有无数横街小巷,都是旧书摊和古玩摊,这一下子,等于一个瘾君子到了云南大土出产地一般,真是“乐极了”。我叫太太先回家,并说:“到黄昏时自己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