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到北平,交通工具只有火车,我们坐的是“蓝钢车”,过了南京,才知道中国之大,实在是大得不得了,火车一共要走三日三夜,每到一个站,站上都有许多小贩摊来兜售土产,一篮篮一包包的东西,只要六个铜元至八个铜元,唯有到德州,有一种熏鸡,每只要卖到小洋二角,初时我认为太贵,只想买两只,后来一想,蓝钢车餐厅的大菜,每客要小洋六角,那么不如多买两只,也可以代替一餐,料不到德州熏鸡肉质既肥且嫩,香味浓郁,口颊留香,舌本生甘,简直是从未吃过的珍品。
火车进入山东境内,因为地近枣庄,有一种红枣,色泽鲜红,形如鸡心一般,每一篓卖铜元八枚,我觉得东西虽好,价钱太贵,只要买两篓,那个小贩出取一粒红枣,朝地下一掷,竟然砰然有声,分裂成为二三块,足见这种红枣清脆异常,于是我又多买了两篓。火车一开动,开始吃枣,脆既脆得不得了,甜亦甜得很适度,而且无核的,所以我俩一下子就吃光四篓,代替了一餐,计算起来,比吃大菜又美又廉,省了许多钱。
到了北京(那时称北平)火车总站,已有亲友在接车。接触到眼帘的,就是“大前门”的伟大建筑,本来从前上海有一种“大前门”香烟,就以大前门为标记,但亲历其境一看,就觉得全然不同,这是一庭复式的城楼,高不可攀,伟大无可比拟,自己顿时觉得渺小得很。亲友们为我俩雇了两辆人力车(人力车在上海称为“黄包车”,在香港称“手车”,在北平称“胶皮”,意思是这种车轮用树胶橡皮来制的),那时北平汽车不多,通常都是坐这种“胶皮”来往的。
一会儿,“胶皮”拉我们经过正阳门,正阳门比大前门小得多了。之后才到使馆街六国饭店,这是民国史上有名的大饭店,但是这个旅馆比了现在所见的大旅馆,差得太远了,虽是西式,却古老得很,房租每天为银元六元,亲友们说:“这间六国饭店并不在闹市之中,将来你来来往往买东西,很不方便,而且六元的房租真是骇人听闻。”于是我尊重他们的意见住了一宵,迁到东安市场旁边的东华客栈,房租每天一元八角,这是中国式的老旅馆,带有前一个时代高升客栈的气息,可是居停的人,都是达官富商,在一般市民看来,已经华贵得很。
最初我就去拜会几个近亲,他们住的都是古老的大宅,名为四合院,所谓四合院,是一个“□”字形的房屋,多数是平房,又高又大,中间是一个很广阔的天井,四面住着四户人家。问到他们的租金,都不过八元左右,但是往往有大房六七间,客厅更大,床是炕型。所谓炕,是用泥土砖石砌成的,下面可以烧火,因为旧时的房屋没有保暖设备,冬天冷得很,都靠火炕来取暖的,门前的门帘,都用厚厚的棉花制成,看来好像一条棉被。
第一天,我到定芬的大哥家吃饭,六大盘家常菜,做得很可口,风味与南方完全不同,饭后向大嫂致谢,说今天花费太大了,她说:“今天这些菜,不过花了两个大银儿。”
北平用的货币,虽用钞票,通常还是使用银元,但是他们称它为“大银儿”,银角子称为“小银儿”,铜元叫做“铜子儿”,至于铜钱已近绝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