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爽性每隔两个星期六中午,便坐了阿黄的车子去接她出学校。有一次她又主动到我诊所来盘桓了好久,看见写字台的信件筐,筐中有二百多封挂号信,还没有拆过,她问我:“为什么不拆?”我说:“这些信都是来订《康健报》的,附有邮票、钞票、汇票,非亲自动手不可,我现在比较忙一点,所以常常积了这么多信,没有时间去拆。”她听了这话,就说:“我来帮你拆。”说着就一封封小心翼翼地拆开来,抄下姓名地址,连答信的信封和订报单都写好,足足写了四个钟点,她还是觉得很高兴。阿黄在车中已等得不耐烦,跑上来说:“小姐好回去了!”我说:“慢慢,我还要请小姐吃点心。”于是又一同登上汽车,到抛球场沙利文餐厅饮下午茶,我恐怕她已很饿,所以就为她点了一客总会三文治,两个人相对无言,只是微笑。
情事生变 壮士断臂
这种情况又持续了半年光景。从前的少男少女,轻易不肯口头上吐一“爱”字,一切尽在不言中。但是她对我俩的情况,回家绝不吐露。有一次,是星期六下午,又坐着她的车子,我叫阿黄开到兆丰花园对面的惠尔康,吃有名的“曹家渡炸鸡”,那时每只是一元二角半。吃时我看她的神色特别沉默,正在谈话之时,她的眼眶中,突然流下一串珍珠般的泪儿来,我心想其中必有缘故,我苦苦地追问好几次,她才说:“我和你做朋友,到此为止。”内情她不肯透露,我心中着急,还是不断追问,她说:“我不久就要毕业了,父母要我到美国去学医,学额已经申请到,今次一别,至少要七年之后,才可重见。”她这句话含意甚深,而我又没有勇气说出 “你是我第一个情人”,只好用火柴枝来代替我心中要说的话,把火柴砌成“I love you”三个字,她看了两脸泛红含羞起来,再也不肯吃东西,坚决地要走,我在无可奈何时,只问了她一句:“你的毕业礼在哪天举行?”她说了一个日子。
到了她行毕业礼的那天,我带了花篮及礼物一包去观礼。中西女塾是上海出名的贵族化学校,全体毕业生都穿着极华丽的白色法国绸的旗袍,每人的襟上都插上一朵香水花(按:即洋玫瑰花,当时每朵售价七角),她看到了我,笑容可掬,无限情深,接过了我的礼物,跟着送我一本她们的校刊《墨梯》,第一篇是她写的英文序文。突然间她的父母也来了,见到我觉得突兀,她很大方地说:“陈世兄有一位女朋友,是今天毕业,所以他也来观礼。”这句话意存双关,她母亲是听不懂的,只是和我握手恭喜说:“你医业成功,早该结婚了!”我只好报以苦笑。
毕业典礼开始,爱丽丝是毕业班的班长,成绩有六个A字,校主经汪帼贞女士颁奖,授予银杯一只。典礼结束时,爱丽丝代表全班同学,用英语致谢辞,措辞流利畅达,掌声如雷,我心上就蒙上了阴影,觉得她的才能“我不如也”。所以心里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她才华出众,惧的是我的资格发生问题,实在配不上她的。(按:经汪帼贞,是上海著名的富孀,中西女塾的地产是她捐赠的,万国公墓的地产也是她捐赠的,在租界中区还有很多地产,南京路新世界游乐场也是她的产业,她的母家姓汪,最早期的“楼外楼”与新世界游乐场,是她的丈夫经润三与黄楚九合作经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