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编纂《中国药学大辞典》,请章师做序,章师指示搜考方法很周详。某年赴苏州火车拥挤,我赴苏时臂部受了伤,只得用布包裹进谒,章师正临窗挥毫,看见我的情形说:“其三折肱之谓乎?”索纸濡墨,写了“三折肱”三个字送我,这天他逸兴大发,我就陪他到观前街雪怀照相室拍了一张相,因为肆主林雪怀是我的旧友,拍好了后,我同他赴酒家买醉,章师对出入街坊,素所不喜,晚年更不喜欢摄影,这天竟扶杖而行,并同到玄妙观一游,这是很少有的事,章师见到了“肝气菩萨”,就大笑。到民国二十五年(1936),章师遽赴修文之召,灵前所悬挂的遗像,就是当年雪怀所拍的那一张,生死间事,注有定数,当时在无意中请章师摄影留念,不料这照片竟成为永远的纪念品。
章师鼻部隆然,呼吸感微塞,难得有短时间的通畅,谈话时常作粗浊嗡嗡声,同时鼻孔中的两行清涕,汩汩而出,有时如玉柱长垂,色现微黄,随拭随流,据先生自称是患鼻渊症,并且疑为有脑漏,尝取中药辛夷为末而嗅之,借资疗治,我见了告诉他用碧云散方将芙蓉叶研末,比辛夷末更有效。过了几天,再趋谒章师,他笑说芙蓉叶末,实在比辛夷末舒适而有效。恰巧这时杭州虎跑寺僧人某来索书,章师当场展纸濡墨,挥笔书辛夷芙蓉叶可治鼻渊的话,所撰文句,极饶风趣。有人劝章师割治,他不以为然,恐割治后,仍易复发。章师的鼻渊症,病源起在民国三年(1914)遭受袁世凯幽羁之时,因为被风寒所侵,初患重伤风,不加治疗,日子一久,才迁延成这种疾病的。
返璞归真 愿葬青田
章师嫉恶如仇,凡人有不善,他总是面加诃斥,不稍留余地,到了晚年凡他不喜欢看见的人,绝不接见,即使见了也不多说话,嘿尔顾他,不再作灌夫骂座。曾与人书,有云:“少年气盛,立说好异人,由今观之,多穿凿失本意,大抵十可得五耳。假我数年,或可以无大过。”先生晚年已趋重平实,前后志趣迥然不侔,亦是涵养功力日见深邃之征,有人说汤夫人从旁婉劝,也与有功焉。汤夫人名国梨,是当时有名的才女,婚后琴瑟敦笃。
章师逝世后,他的家人厝殡灵榇于居室中,不谋入土营葬,盖章师生前托杜志远代谋葬地,书谓:“刘伯温,为中国元勋,平生久慕,欲速营葬地,与刘公冢墓相连,以申九原之望,亦犹张苍水从鄂王而葬也,君既生长其乡,愿为我求一地,不论风水,但愿地稍高敞,近于刘氏之墓而已。”(原函见《一士类稿》,徐一士著)要营葬于青田,以遂其夙愿。但迁延未决,后来中日风云,日趋紧张,战争既起,大江南北,铁蹄纵横,他的家人都到内地逃避寇患。临行之前,即掘地宅中,为先生窀穸之安,敌伪盘踞时代,我特地到苏州,凭吊章师的墓庐,墓前杂草丛生,陈设萧然,所悬遗影已失所在,只留一老妪守宅。过了数年,遇章师的长公子章导(孟匡)在宴席间,仪表英伟,言辞隽朗,也可说是“哲人有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