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元时代生活史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第三章 事章太炎以师礼(4)
作者 : 陈存仁




  章师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收入,朋友来请写字,向不要钱。笺扇庄来写,按润例收费,每两三月虽得有人来恳他写寿序,或墓志铭等,由师母出面,索价每件一百元。有时银子收了之后,章师对某人不欢喜,就坚持不肯写,常把事情弄得很僵。杜月笙先生家祠落成时,要遍求当代名人的墨宝,由章士钊开出名单,第一名就是章太炎,要他写一篇“高桥杜氏祠堂记”。章士钊虽开出名单,但声明不负联络之责,杜氏便想到一位游侠儿徐福生,外号“闹天宫福生”,此人曾与章师同狱甚久(章师因苏报案被捕入狱),自以为与章师颇有交谊,就领命而去。章师见了闹天宫福生,敬烟敬茶,十分客气,可是要他做一篇祠堂记,竟断然拒绝。福生颓然而归,向杜氏说明实情,说他无法办到。杜先生知道我是章氏的学生,问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拿到这篇文章。并且说:“要不要开一张一千两的庄票带去?”我说:“这是要弄僵的。”后来我到章师家里去,乘机进言,我说太史公在《史记》上做过一篇《游侠列传》,老师应该对杜先生的祠堂落成做一篇文章。他听了这句话,就问我杜先生生平情况,我就一件一件讲出来,他老人家越听越高兴,章师母也从旁鼓励,我乘机立刻拿一张幅度很大的宣纸,说是:“老师的文字应该写成一幅横披,作为他们家祠的镇宅之宝。”章师不出一言,也不起稿,就一边抽烟,一边写字,大约不过四十分钟,已经写成,我就把它送到杜宅,章士钊那时边看边赞说:“真是传世之作。”杜先生也很高兴,就封了一包墨金,准备叫我送去。我说:“这是不需要的。”但想起章师母也出了大力从旁鼓励,于是我就接受了这包墨金,交给了师母,这笔钱师母拿来维持了几个月的生活。

  章师的书件落款,往往只写“某某属”或“某某嘱书”,绝不称“仁兄”或“先生”。求书的人,为了这点很不高兴,而且他写的是小篆,当时的富商巨公,对这种字体都不认识,不表欢迎,所以他的鬻书生涯十分清淡。民国十七年(1928)北伐军到了上海,先时他曾做过孙传芳参议,而且到孙幕中讲学,时人颇多非议,所以门庭冷落车马稀,深居简出。

  章师对金钱看得很淡,对生活问题全不放在心上,经济全由师母调度。师母常叫我出去张罗钱财,我总唯命是从。但是有一次打了一个包裹,要我到当铺去典质,这次我坚持不肯从命。我说:我母亲有训,“一生不上公堂,一世不到典当。”所以我不肯去,师母为之黯然。问我有什么办法,我说我可以再介绍一个学生,就是同学章次公。师母立即答允,从此次公也立雪程门,有许多事,都叫次公去做,从这时起,我就轻松了许多。

  民国十八年(1929)中秋,房东又吵上门来收租,据说已欠租好多个月,师母潸然泪下,章师竟毫不介意。他对此等事多采不了了之的态度,有时连他自己居处的地址,他也弄不清楚。一次他到三马路来青阁去买书,去的时候,他叫了一辆人力车去的,看了半天,一本也没有买,施施然走出书店,踏上另一辆人力车,车夫问他到哪里,他只是指向西边,而始终说不出自己的寓所所在。车夫拉了半天,知道情况不妙,便问他:“先生你究竟想到什么地方?”章师告诉车夫:“我是章太炎,人称章疯子,上海人个个都知道我的住处,你难道不知道吗?”车夫频频摇头,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仍将他拉回来青阁,然后才把事情解决。类似这般的笑话,在章师是常常有的事,不足为奇的。

    

  客居杭城 题诗讲学

  

  某年春间,杭州昭庆寺方丈,带了一筐杭州有名的土产“方柿”送给章师,他一口气吃了六只,要是师母不加阻止,可能整筐会吃完。他这样的吃法,不仅是对方柿,对其他爱好的食物,也是如此。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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