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挺挟着云兰阁到另外一个小房间中倾谈,朱斗文拉着我说:“你慢一步走,我有话和你谈。”于是朱斗文横在烟炕上,我也横在他的对面,一时许许多多小先生(即雏妓)爬在朱斗文身旁,像一群猴子缠绕一般,敲背的敲背,捶腿的捶腿,捏脚的捏脚,笑谑之声不绝于耳。朱斗文本是上海的豪富,这时他穿了一身格子纺绸上下装,左手指上戴了一只钻戒,右手指上戴了一个翡翠戒,当时上海阔佬们到妓院中,总是戴钻戒和翡翠戒的。他三筒鸦片一抽,口袋中一只“打簧表”,叮叮当当地响起来,这是早年报时的名表,每到一个钟点,它就会自动报时,我还是初次见到。我说:“这个表让我看一看。”朱斗文就把表除下,表的下面还拖着两个翡翠垂梗,这表的牌子,是“汉密尔敦”,是当时最有名的手表,我看了爱不忍释,朱斗文说:“你既欢喜,我就连翡翠梗一起送给你吧。”我说:“无功不能受禄,断断不敢接受。”
朱斗文摈除一群小先生轻轻地说:“这一次你把阿挺说服,移情于云兰阁,连神经都正常了,你的功劳真是了不得,因为那天阿挺在群玉坊肖红的干娘房中,猛吞一罐生鸦片,毒发初步,直僵僵由救生车抬出去,整个群玉坊都轰动了,堂子里的人传话最快,都说阿挺已经吞生鸦片烟死了,特别是肖红当选花国大总统之后,大家都嫉妒得很,阿挺的妈妈赶到妓院中号啕大哭,开口第一句骂肖红是‘扫帚星’,《晶报》还算顾全我的面子,只写了一段方框小稿,叫做‘扫帚星花国大总统’。这件事差不多上海社会有许多人都知道,有些人还认为我的地产,租给人家经营妓院,这是报应。所以我今天特地约一桌人来吃饭,是含有辟谣作用,我约余大雄来,让他看看阿挺既没有死,而且神经完全正常。所以这个打簧表,是我甘心情愿送你的,你还是受了吧!”
我坚决不肯接受,朱斗文说:“那么你以后无论要做什么事,我一定全力帮忙。”(按:当时上海钻石价值最高,但是旧时钻石叫做老克丁,棱角是没有的,现在香港的都是新克丁,棱角有一百四十四个以上。如今钻石大约涨了一千多倍,而翡翠玉石,大约涨了五千倍,在我写这篇文字之前二月,恰好香港举行珠宝展览会,我看到有一只翡翠的马鞍戒,定价是五十万元,照我看来,还比不上当年朱斗文那个翡翠戒的浓度、光度和重量。)
朱斗文接着说:“你还要陪阿挺一个时期,恐怕他的病还要复发。”我说:“这一点我不敢应允,因为我正在筹备办《康健报》,哪里有空闲再到这里来。”朱斗文说:“你办《康健报》要不要本钱?”我说:“本钱有限,倒是拉广告维持经常开支很困难。”朱斗文说:“我再请一桌花酒,约中西药业中人,包起你的广告也就算了。”我心里想这种事最费唇舌,断断没有如此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