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随丁甘仁老师写方的时节,仍住在南市,一清早步行到英租界,沿途经过中西名医的诊所,当时有几个医生早晨七时已经开诊,夏应堂门诊六角六(即小洋六角、铜元六枚),殷受田门诊四角四,唯有平乔路上的张骧云(即张聋)门诊取费二角二。西医陈一龙、庄德、臧伯庸收费都是小洋八角。
这种观察,对我将来开业很有帮助,看他们如何应付病家?如何诊疗处方?他们各有千秋,最有趣的是张聋,早晨六时,满屋子满天井都是伤寒发热的病人,都由家人用藤椅铺板抬来的,他家里的天井极大,里面有许多卖各式点心和粥品的小贩,专门供应给陪伴者的家属吃的。
这时张聋年纪已很老,他有两个儿子、两个孙子帮着料理,一天要看到二三百号,后来和他们相熟之后,才知道张聋的门诊虽然收二角二,但是有人只给几个铜元,他也一样替他们看病。
张聋家用只许用铜元,银角子丢在一只空火油箱中。所谓“火油箱”,就是装五加仑汽油的方形铅皮箱,倒油的时候不过打两个洞,可将全部汽油倒出。张家就利用这种空箱,打一个放进银角子的小口,每天陆续把银角子丢下去,只能放进,无法拿出,积满一箱就送到密室中,子孙要搬都搬不动,抢劫偷窃都不怕的。
丁甘仁老师的门诊是一元二角,每天看到一百号左右,是全上海诊金最贵的一人。(按:后来安徽王仲奇、北京陆仲安到上海开诊,门诊取费二元、四元,但是每天求诊的人不过一二十人。)
丁甘仁老师因为有嗜好,门诊时间定早晨九时起,诊所就在白克路(今凤阳路)珊家园,有时延迟到九时半才开始,我必然先到诊所等候。有一天我迟到了十分钟,别的师兄就凑上去写方,丁老师一边唱药方,师兄一边写方,那位师兄因为听不懂他的常州土话,紧张太甚,落笔踌躇,丁师面有不悦之色,便问“陈某人怎么不来?”一会儿我到了,丁老师问我:“你家住在哪里?”我说:“住在南市,相距此地有五里路,是步行来的。”丁师在那天门诊完毕之后,吩咐管家的挂号先生说:“明天起让陈师兄住到这里来。”指定一个小房间使用。这小房间就在弄堂底,中间有一个横额,是吴昌硕写的“留有余地”四字,我很高兴,因为我知道这个房间,要五年以上的老师兄才有资格居住,我一下子就住进去,别的师兄都有不豫之色,我这才知道一个人立身处世,最初会受到同窗的歧视,将来会受到同业的嫉妒,必须要做一种联络工作,即是近世所谓打开公共关系。
我那时节每月有固定的收入二十余元,我就划出四分之一作为交际费,四分之一作服装费,其余一半作为储蓄,我用这些交际费请了四位老师兄到新世界游乐场去玩了一次,门券是每人小洋二角。里面有许多吃食的摊档,我又花了几毛钱,买了许多咸的甜的东西,抓在手里大家边吃边玩,尽欢而散,于是我才能安安逸逸地住进这间小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