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已经深夜,大家请舅父说句话,四伯父踌躇了好久,才把如何分配的办法说出来,当然儿子每人一份,女儿照规矩只给一些嫁妆费而是没有份头分的,但是四伯父主张女儿也各分半份,姨太太也分一份,姑母也分一份。首先跪在地下的是两个女儿和姨太太,继而几个儿子也跪下来表示同意。姑母极大方地说:“四哥你分得好公道,我完全同意。”接着向儿子说,现在向舅父叩过头之后,以后不准再有一句话,儿子们个个唯唯称是。
姑母又说:“依照旧时的规矩,主持分家的舅父,应该也分一份。”四伯父连说:“不必了,不必了。”大表兄就说:“我们大家已分了银元,剩下来的四十只元宝,应该孝敬四舅父。”四伯父强而后可,说:“四十个银元宝,我和你们母亲各得一半,而其中有两个元宝要给阿沅的。”因为我在场目击其事,要我保守这个秘密,而且还有要我做下一代的证人之意。这两个元宝大小相等于阴历十二月二十三日送灶君老爷上天供的糖元宝一样。
我得到了这两个元宝,把玩不忍释手,但与书上看到的两耳又薄又尖的元宝完全不同。原来元宝有好几种,一种是官方铸的叫做“元宝”,民间银楼铸的叫做“圆锭”,民间富家也有自铸元宝的。此外有一种中心是很饱和的圆形,上面有很细的环纹,叫“方锭”,是一块方形的白银,中心也是凸起有细致的纹,两耳都是很薄的。我拿到的一只是圆锭,十两重,上面也有细纹,所以称做纹银。我把圆锭玩了很久,四伯父说:“交给我代你保管,小孩子拿来拿去是要闯穷祸的。”
待到分配完毕,时已接近天亮,许多婢仆还在寺院里守夜,于是大家动手急急忙忙把泥土碎石和坏地板丢弃花园中,仍旧把画箱照原样放回原处。大表姐已经预备好饭菜一桌,绍酒两壶,请大家来吃分家的这一餐,名作“和气酒”,又称“兴隆酒”,其时我已经倦得倒下来了。
地窖中埋藏银元的风气家家都是如此,不过数目和方式不同。城里人如此,乡下人更普遍。因为银元的价值,是经久不变的,而且藏在地下,可以防止抢劫、火灾、水灾。只因从前救火的设备简陋之极,一烧就是几百间屋,贮藏钞票危险极多,而窖藏银元就没有这种顾虑。
后来,抗战开始前有一个时期,银元收归国有,只有钞票可以通用,但是“法令尽管是法令”,各户人家窖藏的银元还是不肯拿出来,直到抗战胜利之后,纸币崩溃,老百姓对什么币都不相信,大家把窖藏的银元搬出来,不但上海有数千银元摊,连各省各县各市各乡村,都是银元的世界,这就是说明民间平素窖藏银元的习惯是根深蒂固的。
受教甘翁 突遭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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