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阅病历,知道病者的患病经过,最初患的是斑疹伤寒,一共发热十四天,在第十四天热度突然退落时,开始作呃,起初作呃时断时续,后来竟然整日不断作呃,如是者已有三日三夜。患者本来是身强力壮的人,但到此地步,两眼凹陷,目定无神,他觉得生命有不能支持的征象,哀哀切切地泪盈于眶。
看了这般情形,我认为医疗问题只占一小部分,而人事问题,倒占大部分。如果治愈此人的病症,不过是完成了医者的责任;要是病人有三长两短的话,可能给你戴上一个帽子,扣留禁闭起来也说不定,因为那时他们是完全蛮不讲理的。
我又想到这病人,可能在片刻之间,心脏衰弱,大汗虚脱而亡,进服内服剂,有害死他的嫌疑,我就用了一张中国纸(即学生们练习写大楷的黄色土纸,内地称做表心纸),卷成一根烟卷模样,燃着了火,令病者当纸烟一般吸食,这种纸质,完全是植物纤维,点着了之后,呼吸时有浓烈的青草气息,一口浓烟进入肚中,会觉得到极大的刺激力,通常可以令胃神经受到剧烈刺激,影响到横膈膜神经,这是古老的止呃法。可是这位病人吸了之后,依然作呃。
我接着又在口袋中摸出一枚铜元(这是当时上海市通用的辅币,铜质圆形,比香港五毫硬币稍大)。我就用这枚铜币,向患者项背部刺,脊椎骨的第一节之上,在中医书上是名为“大椎穴”的所在,用力摩刮,患者似痛苦,又似爽快,就从那时起作呃渐渐停止。病者欣然作声,说是:“毛病有救了!”我说:“你要闭目静养。”大约又刮了一小时,病者由俯伏小几,改为平卧床上,不久竟然入睡,这是因为他已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作呃一停,终于倦极而眠了。
这位病者作呃停止后,大家高兴得了不得。接着知道,原来这位病者,是掌理警务和特务的高级人物,患病后不敢入公共租界的医院中,所以在七十六号的机关中,延聘三位西医为他治疗。他们对这几位医生的态度,表面上相当优待,实际上当他们俘虏一般,不问他们同意与否,强制留在该处,疾病一天不愈,一天不准离去。三位医生,个个苦口苦面地说不出话来。
我也觉得病者的作呃,虽已暂时停止,但我身入牢笼不易脱身,如果也被他们禁守在魔窟之中以观后效,那么此症以后是否有变化,也未可逆料,夜长梦多,前途未可乐观。因此我同三位西医,互相交换意见,共同作出一个决定后,才向病者家属说:“此症寒热早已退尽,作呃也已停止,只要在病室中静卧,因他已三夜未得睡眠,要他断断续续地睡眠,睡眠充足后病体自能恢复的。”幸亏在旁照料的人,已经十数天日夜不得安眠,所以答应我们可以回家。
临走时,吴四宝约定次日早晨七时一定要找我和西医两人,再去诊视,袁履老看出我们都有些不豫之色,就对我们说,以后来往都由我的车子接送。他这样一说,我们就放心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