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代生活史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第一部分
第五章 傅筱庵热衷做市长 (11)
作者 : 陈存仁




  后来有一天,我诊务刚毕,家中约了两位广告界老友,一个是郑耀南,一个是陆守伦,大家正商讨晚上到哪里去吃一顿晚餐。突然有人拍门,进来的是一个彪形大汉,说是要请医生出诊。我一看那人的行径,有些异相,推说疲劳已极,不再出诊,而且那时节刚发生过一件绑票案,国医公会印过一张出诊的保单,凡是不相识的人请出诊,一定要有“铺保”,我便把这个规矩告诉那人。那人便说:“陈医生你怎么不认识我?我是从前世界书局排字工头金阿六。”我仔细端详一会儿,觉得依稀面熟,因为多年前,我著的《中国药学大辞典》版权是卖给世界书局的,在排印期间,我常到大连湾路(今大连路)世界书局编辑部去做修正和编排工作,所以这人认识我,他还背出书局中许多人的名字,说是董事长沈知方,总经理陆高谊等,历历如数家珍。因为这个关系,我倒不好意思严词拒绝。交谈之时,他忽然说出:“现在请你出诊的人是吴四宝!”我问:“是不是七十六号的吴四宝?”他说:“正是。”我当堂就发呆了。他说:“吴四宝说和你很熟,你怎么想不起来?”我说:“我向来不认识吴四宝,何以说和我很熟?”他说:“四宝,就是沈知方从前的汽车司机。”我连声说:“不认识!不认识!”他接着又说:“四宝在为难时,是你为他的老母诊病的,所以四宝一定要请你去一趟。”当时在旁的郑耀南听到“吴四宝”三字,面孔立时变色,陆守伦听见这个大名,比较镇定,为我婉转地说了许多话,那人面色就有些不好看起来。他说:“只要花一小时就办妥了,而且现在许多人都想认识吴四宝,陈先生为什么坚拒不去,岂不要伤感情?”这般相持了很久,那个金阿六就打电话给吴四宝,吴四宝亲自对我说:“现在有一个要紧的人有病,必须你走一次,包接包送,决不为难你。”我答复他:“我们二人多年不见,你的声音我不记得,是真是假,叫我怎能相信?”吴四宝说:“我找出一个和你相熟的人来做担保,你总不能不来一次。”金阿六在旁边听得很明白,只能坐着等候,不肯离开一步。

  隔了大约一小时,袁履登打来一个电话,袁是公共租界的华董,是所谓“海上三老”之一。他一口宁波口音,我是听惯的,陆守伦也是宁波人,抢了话筒就和袁履老对话:“陈医生实在是胆小,不肯走出租界一步,你既然来电话,可不可以用你的汽车送去送回。”袁履老一口答应,而且说:“我正在一品香旅店为魏廷荣的侄儿证婚,你们一起来,我陪陈医生同去同返。”于是我就坐了陆守伦的车子带了金阿六同去,袁履老见了金阿六,开口叫他科长,随后大家就登车直驰沪西极司非而路七十六号。

  “七十六号”这次去时,情形就不同了,他们把陈调元的住宅大大地扩宽了,四邻的房屋,都打通了连在一起,因此进入大门后,内部房屋情况,与前时截然不同。屋内刁斗森严,令人不寒而栗。我进入第二道大门时,他们便把铁栅上锁,不一会儿,有两位荷枪实弹的人,跳上汽车,弯弯曲曲地进入内部一所小洋房。车子停了之后,迎面站着的,就是那位吴四宝。他见了我,很坦白地自我介绍道:“我从前是世界书局总经理沈知方的司机。”我听了他这话,只得说:“啊!我认识。”一面说一面他就陪我进入内室。

  我见到室内有一个病人,俯伏在床上一张小茶几上,不停地作呃,两目凝视着我,似有招呼之状,但是看他的神情,已无力出声,大约是经过了疾病的折磨,令他眼目无神,全身疲乏无力,作呃的情势,每次相距时间极短,几乎成为连续状态,每一作呃,全身颤震无气力,一味用手指着喉头,意思叫我从速替他止呃。旁边侍候的人,对我说出他的病情。说他半月之前,天天发高热,延请过西医治理,发热已经退清,可是在热度退落的那一天开始作呃,一切针药完全无效,一直到今天。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