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最初占领上海南市时,有一个神甫到南市去办理救济善后工作,潘志杰当过这位神甫的秘书,当然与日本军方渐有往来。后来他见到租界的警车进入沪西越界筑路区,时生纠葛,因此灵机一动,便进行三方面的活动:一方面向租界当局贡献意见,说是租界当局要保持越界筑路主权,应该设立一个沪西警局,由他来当局长,制服与租界警察的相同,那么以后警车出入就可通行无阻、平安无事,保持着租界警务还存在越界筑路区。潘志杰本是租界特别巡捕,对训练警员组织警署都是熟手,租界当局表示同意。另一方面他与日本军方接洽,就说沪西区幅员广泛,要有一个警察局才可以维持治安。日本军方也答应了,不过要在沪西警察局中安插向来在租界当警务的日籍人员,潘志杰也答应了。第三方面他与傅筱庵接洽,他说越界筑路区是一个富庶区域,他拟议中的沪西警察局,要由市府委任,将来的收益,以三分之一贡献市府,傅筱庵也答应了。
一天,沪西警察局成立,潘志杰改名“潘达”,警局设在沪西长宁路,他当了正局长,副局长是一个日本警官。沪西早就被上海人称做“歹土”,这时候他就签发几十张赌台执照,并勾结日方特务机关的小林,在短短的时间内,他成为红极一时的新贵。
潘志杰和我同年,还有一位以写《秋海棠》小说成名的秦瘦鸥也是同年,我们在二十岁左右时,常和摄影家林泽苍、画家胡伯翔结伴出游,彼此都有相当的交谊。潘志杰一提起他的叔父潘澄波,便咬牙切齿地骂其毫无叔侄情分,一点不照顾他,所以他特地办了一份周刊,叫做《现世报》,请小说家徐卓呆当编辑,周刊中有一长篇小说,暴露潘澄波的家庭隐私,他的叔父看到了,大骂潘志杰是“现世宝”。这本刊物亏耗极大,出了没有几期就停办了,而他和叔父就因为这本刊物结下了不解之仇。
潘志杰生得英俊,面目清秀,平时衣着考究,所以女性很喜欢他,事实上他的口袋中常常不名一文。
有一次,潘志杰拉着我去给他父亲看病.那时他父亲住在新闸路一个很小的阁楼中,他父亲生的是伤寒,其时病势已很危笃,他的母亲只在床旁流泪,说:“潘志杰日夜不回家,天天在外边鬼混,一旦老头儿倒了下来,连儿子都找不到。”我当时诊视了他老人家的病,觉得责任很大,但是碍于情面,脱不了身,后来老人家渐渐好转,神志清醒时对我说:“志杰和他的叔父闹到我们老兄弟都不相往来,我又没有固定收入,志杰只做一些保险生意,家用常感不足,要是我一旦不测,只希望你们几个好朋友为我料理后事,我对他早已气出肚皮外了。”
潘志杰和我们往来渐疏,八一三事端发生,连消息都不通。一天秦瘦鸥来告诉我,长宁路沪西警察局局长潘达,就是潘志杰,而且告诉我上面所说三方面接洽的情况。照秦瘦鸥的意思,想请他吃一次饭叙叙旧。我就说:“这事千万做不得,我们应该远而避之为宜。”
一天,潘志杰的父母到我诊所来,他俩容光焕发,衣饰煌然,见了我便打开皮包,取出一包用红纸包好的一百块银元,那时银元重量是每块钱七钱三分,所以一百块银元分量极重。他说:“从前请你看病,多少年来未付过诊金,现在我境况好转,这一百块钱请收下吧。”我心中为之一怔,自以为是读过正气歌的人,认为这种钱是有“血腥气”的,万万收不得,乃婉言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