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军部,也办了一张华文报纸,名叫《新申报》,因为当时上海有两大华文报纸,一张是《新闻报》,另一张是《申报》,他们就以这两张报纸的名字,各取一字,名为“新申报”。可是销路不出虹口,初期在租界上是买不到的,只有少数小汉奸,拿着报纸到人家拍门而入,硬销一份而已。
这时节,《新闻报》、《申报》的态度,虽然反日,但并不激烈,倒是无数晚报每天一到下午四时,各种极刺激的红色头条新闻,不是说国军如何英勇,就是说日军如何惨败,震撼人心,力量极大。当时最激烈的一张晚报,叫做《大美晚报》,其次是《社会夜报》等。
《社会夜报》的编辑方式是信口开河,所以上海人叫它“野鸡报”,主办人叫蔡钓徒,是上海浦东周浦人。他虽说是文人,事实上却是一个文氓,整天和许多歹徒混在一起,谈吐粗俗,行动乖张,我本来不认识他,仅不过知道他的名字而已。
我行医为业,各阶层的人都有相识,当时上海有一个女相士,叫做菱清女士,姿容娟秀,谈吐文雅,但是身体瘦弱,常请我去看病,我总在出诊将完之时,最后才去菱清家中。她家地处三马路(今汉口路),是交通的中心,加上她好客,交往的都是一时的名士,我到她家中,她总是请我在烟铺上坐下,虽然我不会吸鸦片,但是几位老师都有此癖,所以横在榻上一躺,谈话时觉得极为舒服。
一天,我正躺着与名画家交谈,忽然进来一个粗鲁人物,菱清的母亲开口就说:“杀头的!你又来做什么?”那人说:“今天囊无分文,要问菱清借二十块钱。”于是菱清的母亲,声声叫着:“杀头的!你来总没有好事。”一面骂一面把钱给了他,但这个“杀头的”并不就走,还提起电话叫了一碟蛋炒饭,据案大嚼。
那个“杀头的”吃饱了之后,菱清为我介绍:“这位就是蔡钓徒,我母亲说他这个‘杀头的’,将来总不得好死!”我微微一笑,由此开始就认识此人。
隔了不过十天,蔡钓徒到我诊所来。我问他:“有何见教?”他说:“今天实在经济困难,《社会夜报》连买白报纸的钱都没有,想来想去,你一定肯帮忙。”我说:“也好,我借二十块钱给你。”他眼睛一瞪,面上横肉都暴露出来,说:“《社会夜报》销数成万,你想拿念只洋(沪语之二十元)来打倒我?”我一看形势不对,便说:“不问你白报纸要多少,我把今天诊金收入,分一半给你。”他一听这话,形势才缓和下来,拿了钱就走。
隔不上三天,他竟然又在我门诊将毕时,等在候诊室中。我心想长此以往,不胜其扰,便对他说:“今天再给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我的隔壁就是老闸捕房,探长尤阿根曾经告诉我,要是有人来滋扰,只要打电话给他便是。”蔡钓徒一听见“尤阿根”三字,顿时默不出声,接过我给他的二十块钱,郑重地说:“我再也不来了,但请你在尤阿根面前不要提起这件事。”从此我就不曾再见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