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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二章 烽火三月话上海(6)
作者 : 陈存仁




  我回答孙嘉福,他儿子患的不是斑疹伤寒,这是中毒现象。我问他平时是不是打吗啡针或吸白粉,孙嘉福说:“这里有的是白粉吗啡,但我的儿子从没有这个习惯。”我说:“这可能是你平日有所不知吧!”这句话刚说完,那麻面老妪突然顿足长叹,呜呜咽咽指着孙嘉福说:“自从你这个挨千刀的做了汉奸,开了这么多烟间、白粉窝之后,好好的儿子早就染上了恶癖,你还蒙在鼓里,陈医生说的话是对的。”孙嘉福那时还有些不相信,我就把病人的臂部翻过来一看,上面针孔有如蜂巢一般,这下子,孙嘉福无言可说也哭了起来,问我:“如今怎么办?”我说:“病人瞳孔已经放大,足见中毒已深,撮空理线,死亡即在目前,恐怕只有几个钟头的生命了。”他又坚决地问我:“你的话真的吗?”我说:“是真!现在中药已无能为力,要立刻送医院急救。”孙嘉福这时忍不住哭出声来,连说几声“自作孽!眼前报!”“自作孽!眼前报!”要求我继续替他想办法。我说:“只有一个办法,急速车送麦家圈仁济医院,那边有急救的设备,我有熟人可以要他立刻医治,否则这条命就毫无挽救的希望。”孙嘉福夫妇两人此时也不知所措,一筹莫展。我这时向他们告辞,孙嘉福在一无办法之下说:“陈医生慢走,希望你把我的儿子同车送到仁济医院去,我也同去。”他一声令下,来人七手八脚把病人搬上汽车后面,我和一位能说日语的人被安排坐在汽车前部,汽车飞驰而出虹镇。

  料不到到了虹镇铁丝网口,又遇到了看守的日本军人,孙氏夫妇都下车向军人深深地鞠躬,由日语翻译说明赶赴医院的事,但是双方喃喃不已地发生争执,我也不知他们说些什么,只见我的那张通行证晃来晃去,日本人看也不看,立刻打电话向上级请示。这时孙嘉福面如土色,卑躬屈膝跪在日军之前,到后来日军得到上级的回话,就有一个日军走过来大声地吼了一声,接着就伸出巨掌,清清脆脆掴了孙嘉福四下耳光,连老妪也挨了四下,他们不出一声,坐上汽车疾趋租界。在车中孙嘉福说:“一因病人无通行证,二因日本人主张送虹口日本人办的福民医院,电话来来往往接洽,福民医院住满伤兵,不肯接受中国病人,所以耽搁了几乎一小时。”

  我在车中,见到这幕戏剧,想到做汉奸也不过只能欺压自己人,想不到一个维持会会长竟会受到这般侮辱,我便联想起北方一位老牌汉奸石友三说过:“做过汉奸,孙子王八蛋再要做汉奸!”这真是一句名言。

  我本来身陷虹镇敌区,简直像到了匪窟一般,心上重重地压上一块大石头,一到租界,顿觉全身轻松了下来。到了仁济医院,介绍给一位李医生,我就急忙回家,心中犹有余悸。

  后来知道孙嘉福的儿子,到了医院不过四小时就不治毙命。孙嘉福死了这个宝贝儿子之后,不但不痛改前非,作恶更日甚一日。我从朋友方面听到,孙嘉福浑名叫强盗阿毛,向来是专做掳人勒赎的,还有几件惊人的盗劫案,也做得很干净利落。听到这些话,我不禁捏了一把汗。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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