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租界上最感缺乏的是米,本来上海四乡正常米粮供应,是靠常熟、面贴有我的相片,日军见了这张纸,就一挥手让我们自由开入,我在车中大大地着急起来,想来想去,身入禁地,自己全失自由,这次定然是凶多吉少,要被绑架的话,更不得了,顿时慌到不知所措,只好自己安慰自己。这老妪和她的丈夫确乎是我的老病家,而且当时因他是乡邻马夫,贫困非凡,没有收过他们的诊金,想来不至于恩将仇报。
在车中我向他们要来这张通行的证件看,全是日文,约略认出我的身份是医生,而签证发出的是“梅机关”。
车子行驶了好久,才到了公平路底,又有几名日军拦住,我一看形势更坏了。他们在车中把通行证一扬,车子又轻轻松松地通过了,我一看这地方就是虹镇,那老妪这才告诉我:“陈先生你不要急,孙嘉福现在当了虹镇地方维持会会长,对你绝不会伤害。”我到此地步,也只得随遇而安了。
虹镇是一个只有百数十家商店的小镇,从前我曾到过,但这次到了这里,觉得市面完全不同,简直热闹非凡,正在想哪里来这么多人?细细一看,商铺并没有增多,只见许多住宅前面,装上很多的电灯,光芒万丈。我留心观察,原来有些地方已变为赌场,招牌有发财俱乐部、黄金窟等名堂,有些则改为鸦片烟窟,招牌名为一线天、安乐窝等,还有不少是“慰安所”。到这时我才明白虹镇已变成一片歹土,所以有这般熙熙攘攘的盛况。
我们坐的汽车,直开到虹镇商会,门前挂着“地方维持会”招牌,居然有两个人在门口站岗。进入里面,孙嘉福已抢步出来迎接,我一看依稀相识,虽然那天他衣着很华贵,但是从他的举动和行止看来,我还识得他就是三年前见过的那个马夫。他那个大堂的布置,正中挂着一面膏药旗和一面黄旗,堂中摆上一张太师椅,两旁各有十来个座位,看起来,这大约是他的会议厅了。
孙嘉福一见了我,就把我拉入后堂,只见堂中排着四张鸦片烟榻,旁边有一张床,卧着的是他的儿子,满面病容。孙嘉福说:“从前我生斑疹伤寒,是由你看好的,现在这孩子患的也是严重的斑疹伤寒,希望你把这条小性命挽救过来。从前我没有付你诊金,这次我预备了两个金元宝送给你。”我默不作声,只细细地诊察他儿子的病情。他的儿子看来二十多岁,正在壮年,但是骨瘦如柴,面无血色。一经诊查,觉得他的脉搏浮如游丝,一忽儿跳几下,一忽儿停一下,这叫做歇止脉,是心脏衰竭的现象。又见他两手抽搐,有时两手摸床,有时伸手玩弄衣角,有时高举两手作捻线状,这是叫做“循衣摸床,撮空理线”,乃脑神经败坏的现象。我看他的眼睛,瞳孔已经放大,所以昏不识人,全身发出许多紫斑。我看罢之后,刚要说话,孙嘉福问:“他的斑疹伤寒还有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