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办公桌前应付一切忙个不停,有一位邵万生南货铺的小东主,拿了四种奶糕的样子来给我看,要我选一种,我就选定浅红色的一种。他问:“你何以选这一种?”我说:“这是我设计的,在奶糕中掺入赤豆汁,以防脚气,奶糕价钱,我和你父亲争执了好久,我当时说过‘积财不如积德’,不知你父亲是否生气?”他说:“我父和你争执一场之后,已改变态度,只要你选定一种,他可以无限制地供应,一个钱都不收,全上海能做奶糕的工场,只有我们一家最大,所以我们才敢接受。”我听了满面笑容地说:“好!好!”接着上海大绅董顾馨一来到,他虽是仁济堂的董事,但是视钱如命,因为育婴堂欠他一笔很大的米账,他听说我们大收捐款,就赶来收账。我见了他啼笑皆非,既客气又严厉地对他说:“顾老伯!这几天你们送来的米,品质恶劣,掺入了无数细沙白粉,明明是四号杂米,而你开的价钱却是二号白米的价格。”顾老伯面色马上转变,说:“小世兄,你不要听人家乱说,我也是个做好事的人,绝对不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我笑了一笑,就叫张主任把淘米淘下来的沙粒杂质拿出来,请这位顾老伯过目。张主任走进厨房拿出一个米桶,里面满是沙石杂质和黑小米(即最廉价的北籼米),顾馨一料不到这一着,当堂就发呆了。我说:“今天恰巧我们要招待新闻记者,可否把这件事公布出来?”顾老伯听了我这话,当时两手震颤,讷讷说不出话来,后来说了一句:“好了,好了,小世兄全部积欠米账一笔勾销,算我捐给育婴堂的。”说毕又连叫了几声“小世兄”,并且大谈其和我家三代世交的旧话,我就手拉手地把他送出育婴堂。
接着集成药房屠开征来看我,说:“你上半天连打几个电话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我说:“现在新辟一处专住病婴的医疗室,隔离疾病的传染,中药由童涵春药店免费供应,西药我搞不清楚价钱,我想请你们集成药房平价供应一切药品。”屠氏很豪爽地说:“全部药品由我免费供应两个月,满了两个月,我再叫别家药房来继续两个月,现在战争方开始,大家今天不知明天事,钱有什么用呢?”说罢,他就和我握手而别,我连感谢他都来不及。
坐在旁边静观的那对夫妇,见我处理事务这样迅速干脆,夫妇俩耳语了一会儿,就对我说:“你刚才说缺人,缺钱,我觉得‘人’的一方面,你应付有余,‘钱’的一方面,我来出一分力。”说毕当场开出一张麦加利银行一万元的支票。当时外面捐款的虽拥挤非常,但都是三元五元的,最多的一人不过五百元,我对他捐出这笔巨款,真是感动。接着我问他尊姓大名,他坚不肯说,并且说:“不要问我姓名,只是要求你一件事,我们夫妇没有子女,现在想领养四个婴儿,你可否答应?”我说:“照堂里规矩,领养婴孩以一名为限,多则恐怕别人拿去贩卖,你地位不同,当然不会做出这种事,但要补一份店铺保证书,你的身份可以不必暴露。”他们夫妇欣然而去,不一会儿,把保证书拿来,并且很精细地花了两小时,选了四个五官端正、面目清秀的婴儿,每人抱了两个欣然而去。后来我和这对夫妇成了好友,不过相见之时绝对不提领养孩子的事。我到香港,有一次在沙田碰见他们夫妇,身旁只有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他的太太笑着对我说:“这是我生的最小的孩子,由美国回港度假,其余三个都在美国,两个得到博士学位,一个正在进修硕士。”我当时就向他们道贺,别的话一句不提,大家只是作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第一天收捐款的结果,除了那对夫妇的一万元之外,共收到四千多元,小铁床七百多张,排列在门前街边,白布二百多匹,志愿来参加工作的中西医生有十多位。我对张主任说:“一切都如愿以偿,明天起我只出主意,不再到堂办公。”张主任说:“还有两个问题,这些白布如何改制成床褥衣被和尿布,而且现在收到的弃婴除了被人领养出去的以外,还有七百余名,婴儿每天要换上四块尿布,七百名就要二千八百条,洗涤大成问题。”我说:“这问题可以打电话给第一难民收容所所长翁国勋,征求懂得缝纫洗涤的妇女来担任这项工作,每天给她们一块钱薪酬。”张主任照着做,事情也就解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