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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一章 战事爆发在上海 (9)
作者 : 陈存仁




  当时帮助抚慰婴儿的是慕尔堂学堂的女童军,家庭环境都很好,年龄不过十四五岁,我想这班女童军,今天即使很诚恳地服务,明天一定会受到家庭的阻止,未必会来,那么收容所的婴儿,要是没有人照顾的话,我和张主任变成无兵司令,怎样也维持不下去,难道让这群婴儿活活饿死吗?我愁眉不展,心烦意乱,就对张主任说:“别人会走,你会不会走?”他很爽朗地回答我:“别人走光,我决不离开。”我说:“好,那就有办法了。”

  我就打电话给两江女子体育师范学校的校长陆礼华女士,那时全市电话很忙,每每要打十几次才能接通。但是这次电话恰巧一接就通,我就将育婴堂服务人员走散的情况告诉她,要求她号召所属的女童军次日来帮忙。陆校长一口答应说:“我校共有一千多童军,每天分三班,每班派四十人来绝无问题,同时我也来坐镇指挥,否则你文绉绉是撑不下去的。”我说:“好极!好极!”

  隔了三小时,陆礼华亲自赶到,巡视四周,看到婴孩哭声震天,嗷嗷待哺,恻隐之心大动,因为她是一个性格爽朗、躯体健硕而有丈夫气概的女性,见了这种悲惨情况,也不免潸然泪下,又见到我忙得声音嘶哑、疲惫不堪,她说:“明天起我来代替你当堂长,你去休息几天。”当晚她就号召了十几个女童军来参加值夜。

  我得到陆礼华的帮忙,心上的一块石头才放了下来,为了回家路近,我叫张主任开前门走出去,顺便看看外边的情形。本来我看过电影《西线无战事》和《乱世佳人》中死伤枕藉的大场面,但电影是一时的刺激,如今目睹惨况,身历其境,心灵上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见到这般惨烈的大场面,对日本侵华战争实在恨透了,我怀着悲痛的心情走出这个恐怖的环境,忽然觉得两腿萎软不能动弹,说话也哑不成声,只能坐在街边等候车辆,好容易见到一辆黄包车(即人力车),但是两脚已无法走动不能上车,幸亏车夫扶我上车,才能回到住处,下车时还是两足无力,车夫又扶我下车。一到家中,家人问我何事,我说不出话,只是摇手倒在床上就睡。

  次晨,觉得两脚更不能动。我一想,这虽不是中风,也不是极度贫血的瘫痪症,但可能是受惊过度,变成神经性萎痹症,自己想想倒也害怕起来了。

  家人和我讲话,我只用笔写了几个字:“不听电话,不问事务,我要休息。”如此摒绝一切,连睡了三天,自行调治进服各种药物,到第四天,仁济育婴堂张主任赶来,见到我这般情况,他说:“陈医生,你如何这般无用?我年已六十开外,尚且支撑得住,堂内一切幸亏有那位‘恶娘子’陆礼华指挥着,才渡过三天难关。”我听到“恶娘子”三字不觉好笑起来(按:恶娘子三字,相当于人们所说的恶婆),又听他说我没有用,受他一阵刺激,竟然一跃而起,我对他说:“我们还是呷些酒罢。”于是两人苦口苦面地对酌起来。张主任唠唠叨叨地说了三天的经过,讲到弃婴还是不断有人送来,认为来日大难,真不知伊于胡底?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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