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堂长室发愁,总巡捕房的捕头弗兰臣突然来了一个电话,他说:“关于难民收容所的事,由你设计安排,我因此被记了一个大功,所以专程打电话向你申谢,嗣后你有什么困难的事,我会尽力协助。”我说:“现在收容弃婴的问题越来越严重,请你来帮助一下,否则后果也会严重起来。”片刻之间,弗兰臣就来了,此时育婴堂中几百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啼声震天,无数女童子军帮着做抚慰工作。我说:“现在每天总有成百个弃婴,送到堂里来,屋宇不敷应用,我们旁边有六幢房子,想收回自用,而且我们另行替他们找到新居,但是他们始终不肯搬迁,可否请你协助一下。”他说:“好的。”十分钟之后,弗兰臣召来十名巡捕,挨户去劝他们搬迁,有些肯,有些不肯,弗兰臣要我派所有做抚慰工作的女童子军,每人抱两个婴儿,排队分别送入六幢房屋里,各住客也就不得不勉强迁出。
处理这件事告一段落之时,突然间天空中起了一阵尖锐的嘘声,嘘声方毕,接着又是猛烈的爆炸声,一时楼宇都被震得摇动起来,我觉得眼前一晃,有些支持不住,等到睁开眼睛,屋宇内现出一层黑雾,大约弥漫达五分钟之久都是飞沙,我心想这一下,又不知道发生什么滔天大祸了。
育婴堂地处跑马厅路(今武胜路),距离大世界三四百步,只见排山倒海的人群逃过来,说是大世界门前炸弹爆炸,那是从飞机上丢下来的,不知死了多少人,逃的人惊悸万分,好多人身上都溅到了血,天空中不但飞沙走石,还有许多被炸得飞起来的窗门铁片以及断手残臂。我看着呆了一阵,两脚软到一步走不动,回想那个留在时疫医院不肯走的朋友,不知他如何了,又想到战事这样下去,租界也不是安乐土,来日大难,不知如何了局。
大世界的一颗炸弹,引起了无数可悲可泣的故事,有的全家死亡,有些死去丈夫或妻子,惨状不胜缕述。事后,我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就是那天如果我到时疫医院去探访那位朋友,也可能“适逢其会”,想到这一点,心头犹有余悸。
这一天,西药业公会正在大世界共和厅召开紧急会议,袁鹤松坐了一辆汽车直到大世界,他走进共和厅就听到轰然一声,知道外面出了事,急忙奔出去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因为他想到车上还有许多西药和一位司机。一到外面只见死伤枕藉,他的汽车也被炸毁,他顿足长叹,想到那位忠厚的司机可能已遭难了,他呆得说不出话来,刹那间,这位司机突然从远处跑过来,问有什么事。他见到司机心中为之讶然,问道:“你怎样会逃出这个劫难?”司机说:“我因为早晨没有吃东西,所以下车到恒茂里去买一团粢饭,因此就逃过这一劫。”袁鹤松不禁向他握手道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