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中外开衅,变出非常,推其致祸之由,实非朝廷本意,皆因诸王大臣等,纵庇拳匪,启衅友邦,以致贻忧宗社……诸王大臣等,无端肇祸,亦亟应分别重轻,加以惩处……追思肇祸之始,实由诸王大臣等昏谬无知,嚣张跋扈,深信邪术,挟制朝廷,于剿办拳匪之谕,抗不遵行,反纵信拳匪,妄行攻战,以致邪焰大张,聚数万匪徒于肘腋之下,势不可遏。复令卤莽将卒,围攻使馆,竟至数月之间,酿成奇祸。社稷阽危,陵庙震惊,地方蹂躏,民生涂炭,朕与皇太后危险情形,不堪言状。至今痛心疾首,悲愤交深。是诸王大臣等,信邪纵匪,上危宗社,下祸黎元,自问当得何罪。(见《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义和团》〈四〉,第58、86页)
在封建专制体制下,明明是“圣上”铸成的大错,也总要由“臣下”承担责任,因为“天子”“圣明”,永不会错。所以慈禧在谈此次“肇祸之始”时,只是愤愤地说:“这都是刚毅、赵舒翘误国,实在死有余辜。”没有丝毫自责之辞。
这种只责“臣下”不责“圣上”的观念影响颇深,时人及后人评论此事时对赵舒翘都有严责,认为正是由于他未据实禀报才“酿成如此大祸”,若他当时“能将真情实况,剀切陈奏,使太后得有明白证据,认定主张,一纸严诏”,义和团便“立时可以消弭”(《庚子西狩丛谈》)。“(赵)昧于理、盲于势,辱名丧身也宜哉。” (张海沤:《曼陀罗轩闲话·赵舒翘》)“至今论国是者,追原祸始,犹叹息痛恨于赵之一言几丧邦也。”(孙静庵:《栖霞阁野乘·记赵舒翘之轶事》)这些评论当然不能说不对,但据实禀报谈何容易!许景澄等人对时局的判断、利害的权衡、灾难性后果的分析,异常冷静、客观、透彻,而且明明是根据慈禧“诸臣有何意见,不妨陈奏”的懿旨坦陈己见,但他们不仅未能说动慈禧,反因意见与慈禧不合,被斥为“任意妄奏”,竟惨遭杀身之祸!在这种情况下,赵舒翘不敢据实禀报不能不说情有可原,仅仅严责赵舒翘显然有失公道。
主和也好,主战也罢,谎报军情也好,据实直陈也罢,这些大臣最终都不免一死。义和团时期这些大臣的悲惨命运,实际是封建专制社会君臣关系的真实写照。大臣往往处于两难困境之中,若直言己见,往往触怒当道;倘曲意逢迎,一旦铸成大错,则要承担全部后果,而且在这两种情况下都可能性命难保。虽然从理论上说是“君贤臣忠”,对君与臣都有相应的要求,但实际情况却是“君可以不君,臣不可以不臣”,“君可以不贤,臣不可以不忠”。忠君,是作为臣子的“绝对道德律令”,无论君主如何昏聩残暴,臣属都不能不忠,倘稍有不忠,便是大逆不道。正如马克思所说,专制制度的本质就是否定人,把人当作“非人”。在封建专制社会中,实际只有“君”一人是人,包括权柄赫赫的王公大臣在内的其他人,其实都是“非人”。在这种关系中,传统道德用必须对皇上忠心耿耿且敢于不惜身家性命披龙之逆鳞、犯颜直谏的标准要求臣属,委实过于严酷,几近于鲁迅先生所说的“吃人的道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