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从其表章和约中所见,外国人所称的“皇帝”有如妖魔鬼怪,竟然与我朝圣上并列一起!诸臣对此欺辱尚能容忍,不觉羞耻,为何又为外国使臣不行叩拜之礼而耿耿于怀呢?两年前,沙俄鬼子由伊犁进犯大清,占领我国大片疆土,其侵略行径实为前所未有。他们处心积虑,行为恶毒,大清危急,而我们的大臣并未有羞耻之心;但是如今,我们则觉得外国人不愿下跪有辱中国颜面!诸臣似乎认为,外国人拒绝遵守我国礼节,中国则会蒙羞,然臣窃以为,他们遵从我朝礼节则危害更大。自古以来,国家策略调整主要有二:一是当前时局,二是采取某项策略所需要的兵力。目前,我国局势难料,无法与外力争;我朝兵力不足,无力与外抗衡。因此,中国宜暂行权宜之计,力求图强。
子贡曾问老师孔子治国之道,孔子说三者必需:足食、足兵、足信。子贡又问:形势紧急时可去掉哪个?孔子曰:先去兵,再去食。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圣贤力求治国万全之道,主张凡事应从长计议,不可鲁莽。行动之前需思虑再三,成竹在胸,不使国家陷入困境。因此,我朝诸臣应全方位考虑外臣觐见一事,认真权衡利弊,对比中外兵力,看拒绝对方是否可取。如若中国未曾意识到自身弱势,将会不顾一切轻率地坚决主张自己的权利。可是,如今的形势是中国深知自己力量单薄,因此,不须等外国人开口,朝廷应该允许外国使臣不行跪拜之礼及大清朝要求的其他礼节。由此,我们便能隐藏自己的弱势,同时使外国人得到这样一个信息:我们并不看重他们。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开明之举?
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我们起初是不愿召见外国使臣,等迫于对方压力不得不同意之后,我们又转而要求他们行跪拜之礼。此事惟一的结果很可能是我们最终向外国人屈服,而这种屈服则显得勉强狼狈,重蹈当初签订天津协议时的覆辙。圣上如若采纳诸臣的意见,臣以为朝廷危急。依微臣之见,皇上应当机立断,告诉诸臣此事本来不值一提。外国使节本来不是大清臣民,所以也不必遵守中国礼节。如果他们像中国人那样行礼,或敷衍了事,或动作僵硬,其情其景肯定像是杂耍。如果外国使臣因此贻笑大方,中国岂不有违“怀柔远人”的做法?如果当时在场之人忍不住觉得滑稽发笑,外人岂不觉得当众受辱?如果他们恼羞成怒,继而向中国宣战,又会如何?故此,朝廷应颁布旨意,免外国使臣行我国之礼,倘若他们无意冒犯了中国礼仪,我们应该宽容为怀。诸臣不应再对此事争论不休,与外国人讲道理毫无意义。另外,朝廷还要认真解释清楚,这道诏书是皇上力却群臣之见的宽容体恤之举,外国人不应由此认为可以再向中国提出其他非分要求。此乃两全其美之举,朝廷既保存了颜面,又能阻止百姓激愤而向外国报复。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发展壮大,静候良机。
微臣尚有一言惊醒:外国人大胆放肆,或许进一步要求觐见时进言皇上,诸臣应提前思虑对策回应,免得临阵慌了阵脚。
臣生长于边远小地,不知国家大事,愚妄上奏,言词张狂,自知罪该万死。
太后阅此奏章后批复道:
阅此奏章,所言极是。特许外国使节觐见,行各国礼仪。朝廷怀柔远人,以示中外有别。
值得一提的是,上奏此奏折的吴可读正直无畏,他的大名后来简直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为了抗议慈禧违规矩立光绪为帝,吴可读力争不下,于同治墓前自尽。如若中国最勇敢优秀的人都抱有如此想法,怎会有愚蠢之言煽动无知的百姓攻击外国人呢?吴可读痛斥外国人条约中赤裸裸的商业主义,代表了中国正统士人的态度。 |